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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安格斯的态度稍有缓和,肯奈姆立刻趁热打铁,补充了另一个关键信息:“不过,安格斯大人,有一件事是我们的人能够确定的——宫廷方面的人带来的那些财货,最终被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并没有留在伯爵府邸。”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安格斯大部分的怒火,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肯奈姆:“原封不动?你确定?”
“确定无疑。”肯奈姆肯定地点头,“我们的人亲眼看着那些箱子被重新装上车,铁锁都没打开过。”
安格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个信息至关重要。如果保罗伯爵已经与宫廷的某位勋贵达成了某种协议或同盟,绝无可能拒绝对方示好的重礼。退还财货,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要么是拒绝了对方的提议,要么是认为时机未到,或者要价未能谈拢。
“看来……事情或许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安格斯沉吟道,语气缓和了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掉以轻心。保罗伯爵退还礼物,只能说明他目前还没有完全倒向某一方,或者还在待价而沽。他对我们,也未必就是全然坦诚。”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们必须弄清楚,贝桑松来的到底是谁,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肯奈姆,让你的人继续盯紧,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我们必须对这里的风向有一个清晰的判断。”
“是,安格斯大人!”肯奈姆郑重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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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大人,请进!”
卢塞斯恩领主府邸那宏伟的橡木大门前,保罗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好客的微笑。
亚特停下脚步,目光首先被这座府邸坚实而威严的外观所吸引。它并非极尽奢华的宫殿,而是一座典型的、经历了岁月与战火考验的中世纪领主堡垒与宅邸的结合体。
府邸整体由巨大的灰色岩石垒砌而成,高耸的主塔楼如同巨人般俯瞰着整个城市,塔楼顶部锥形的铅灰色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主体建筑两侧延伸出带有垛口的城墙,将府邸的核心区域环绕保护起来。城墙之上,间隔分布着用于射箭的狭长窗孔和突出的堞眼,无声地宣告着这里坚固的防御能力。
建筑的外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它们紧紧依附在粗糙的石面上,为这刚硬的巨物增添了几分沧桑与生机。巨大的拱形窗户上镶嵌着许多小块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斑驳的光点。
“保罗大人,您的府邸真是气派非凡,坚实厚重,令人过目难忘。”亚特由衷地赞叹道。
这并非完全是客套话,这座府邸所展现出的历史底蕴和防御力量,确实远超他在威尔斯省的那些新建的堡垒。
保罗听罢,脸上不禁流露出自豪之色,他伸手轻抚着门口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石雕门柱,语气中带着对家族历史的深厚感情回应道:
“亚特大人过誉了。这座府邸,在我家族手里已经传承了超过十代人,守护了将近三百年。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见证了我们家族的兴衰,也记录着这片土地的变迁~”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厚重的大门,走进了被高墙环绕的前院。
院子由石板铺就,宽敞整洁。一些身着统一服饰的仆役和身着锁子甲的护卫见到主人归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挺直身躯,恭敬地向保罗躬身行礼,目光中也带着对客人的好奇与尊重。
保罗只是微微颔首回应,随即便热情地引着亚特,踏着铺设整齐的石板路,朝着位于院落深处、那座最为高大雄伟的内堡主楼走去~
“请随我来,亚特大人。”
不远处,内堡那巨大的橡木门敞开着,仿佛正在迎接贵客的到来,门内隐约可见温暖的火光和华丽的地毯,与外部冷峻的防御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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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两人刚踏上通往内堡领主大厅的石阶,亚特的目光便被大门内展现的景象深深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与许多贵族府邸大厅惯用的展示兵器和狩猎战利品不同,这里充满了一种庄严肃穆而又令人心静的宗教气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着大门的那面主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圣母与圣婴》油画。画中的圣母玛利亚面容慈和宁静,眼神充满怜悯,仿佛正注视着每一位踏入大厅的访客,柔和的色彩与精准的笔触显示出自名家之手,且得到了精心的养护。
亚特的视线随之向上,望向高大的穹顶。只见整个穹顶用五颜六色的颜料描绘了一幅壮阔而繁复的《圣徒朝圣图》,描绘着众多圣徒与信徒们沿着蜿蜒的道路,向着远处散发着神圣光辉的圣城跋涉的场景。色彩虽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淡,但依然能想象出初成时的绚烂。当阳光透过高处彩绘玻璃窗照进来时,整个穹顶壁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与影的交织让人恍如置身于某个神圣的殿堂。
大厅两侧的墙壁上,也零星点缀着一些描绘圣经故事的小型挂毯和镶嵌在精致画框里的圣像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紧靠着一面侧墙放置的一个高大橡木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羊皮纸和一本本皮质封面的厚重书籍。从书脊上烫金的拉丁文标题不难看出,这些都是与神学、教义和圣徒传记相关的宗教典籍。
“这……”
亚特不禁发出惊叹,他环顾四周,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钦佩,“保罗大人,您这大厅,与其说是领主议事的殿堂,不如说是一座私人小教堂。我走过不少贵族的厅堂,从未见过如此……充满神圣气息的布置。难怪侯国不少不少贵族称您为上帝最忠实的信徒~”
保罗闻言,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他走到那幅圣母像前,目光柔和地凝视片刻,才转向亚特说道:
“武器和盔甲固然能护卫身体与领地的安全,但我始终相信,唯有坚定的信仰与上帝的恩典,才能守护灵魂的安宁,并指引我们做出正确的抉择。这里不仅是我处理政务、接待宾客的地方,也是我与家人每日祈祷、寻求内心平静的所在。”
他随即引着亚特走向那个巨大的书架,随手抽出一本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完好的厚书,轻轻拂过封面上的十字架纹饰,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与珍视:
“这些典籍,有些是家族世代收集的抄本,有些则是我委托修道院的学者们誊写或翻译的。在纷扰的世俗事务之余,沉浸在这些先贤的智慧之中,总能让我获得新的启示与力量。”
亚特看着保罗眼中那份不同于一般领主对权力和领土的热忱,而是对精神世界的专注与追求,心中若有所悟。他点了点头,回应道:“能将信仰如此深刻地融入生活与治理之中,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智慧与力量。保罗大人,您的这份独特品味与坚持,令人敬佩。”
保罗微笑着将典籍小心地放回原处,伸手示意大厅中央摆放着舒适座椅和酒具的区域,热情的说道:
“请坐,亚特大人。让我们在上帝的注视下,边喝边聊。”
大厅里弥漫的淡淡熏香和庄重氛围,让接下来的谈话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不同于世俗权谋的特殊意味。
待两人在桌边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坐定,一名身着素净长裙的侍女便悄无声息地上前,用银质酒壶为二人面前的琉璃杯中斟入了半杯色泽金黄的麦芽酒,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谷物醇香。
保罗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平和,对下人吩咐道:“都退下吧,没有召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厅。”
男仆和侍女们立刻躬身,安静而迅速地依次退出了大厅。
亚特见状,心知接下来的谈话内容非同一般,也转头对始终护卫在不远处的侍卫官罗恩和神甫罗伯特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会意,躬身向亚特行礼后,也迈着沉稳的步伐退了出去。
一时间,宽敞而肃穆的大厅内只剩下亚特与保罗两人。
见保罗如此谨慎小心,甚至屏退了所有仆从,亚特心里明白,这位卢塞斯恩领主定然有极其重要且隐秘的事情要与自己相商。但具体是何事,他一时却无法猜透。
这时,保罗率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脸上恢复了作为主人应有的热情笑容,仿佛刚才下令清场的那份凝重从未出现过。
“亚特大人,”他朗声说道,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些许回响,“请允许我,以卢塞斯恩领主的身份,为你此次南征取得的辉煌胜利,扬威境外的功绩,致以最诚挚的祝贺!这一杯,敬你的勇武与智慧!”
他将酒杯朝向亚特,目光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亚特自然也举杯回应,道:“保罗大人太客气了,一切荣耀归于上帝,也归于所有奋勇作战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