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龙这话说得确实巧妙,直接将太祖朱元璋搬了出来,这无疑是戳中了湘王心中的要害。
湘王朱柏素来对父亲的教诲奉若圭臬,听马小龙提及太祖,心头顿时便是一颤。他忍不住暗自思忖:是啊,父亲一生戎马,创下这大明基业,毕生所求便是江山永固、宗族兴旺。若是他在天有灵,知晓朱家子弟能将大明的旗帜插遍四方,让天下都纳入版图,成为朱明子嗣的天下,想必定会龙颜大悦,心中该是何等欣慰啊……
这般念头在心中一转,他看向坤舆图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马小龙向来善于察言观色,湘王朱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波动,瞬间便被他捕捉到了。他心中了然,知道朱柏此刻已是心生动摇,正是再加把劲的好时候。
于是,马小龙趁热打铁,语气中更添几分恳切地劝道:“殿下不妨再想想,事到如今,您若依旧留在大明境内,真的能有什么稳妥的好处吗?就算不为自己盘算,也该为府中的后辈们多做打算啊。留在此地,难免被卷入纷争,可若是去了美洲,开拓一片新天地,后辈们便能有块安稳基业,不必再受这朝堂风波的牵连,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马小龙的手指转向门外,朝着北方的方向一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如今,燕王的大军眼看就要抵达此地了。您这些日子一直明里暗里站在朱允炆那边,这份立场,燕王不可能不知。就算你们是亲兄弟,等他大军兵临城下,您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然稳坐吗?退一步说,就算燕王念及手足情分不计较,他手下那些跟着出生入死的大臣们,心里怕是也难免存着芥蒂,不会轻易容下您。”
说到这里,他话音微微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更何况,您如今这般倾向于朱允炆,可曾真正得到过他的全然信任?若真是信得过,又怎会只让您带着一二百人留守在此地,连像样的护卫都凑不齐呢?”
这番话如同锋利的刀刃,直戳湘王心中的隐忧,让他原本就动摇的心思,更添了几分波澜。
面对马小龙这番带着刺的话,湘王这次却没像之前那般动怒,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垮了些。
他心里头那点委屈,像是被这句话勾了出来,翻腾个不停。想当初燕王刚起兵时,他可是打心底里站在朱允炆这边,想着要帮这个侄子稳住江山。可谁曾想,自己的一片赤诚,朱允炆非但不接纳,反倒处处提防,把他当成了潜在的叛贼一般,半点信任都不肯给。这份不被理解的滋味,憋在心里许久,此刻被马小龙点破,只觉得喉咙发堵,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马小龙看着低头沉默的湘王,语气又添了几分恳切:“还是方才那句话,美洲地域万里无垠,真到了那里,不光是您,您的子子孙孙都能各得一块封地,世代安稳。这般光景,难道不比眼下这般局促为难要美得多?既能让自家过上踏实日子,又能在无形中帮着大明拓土开疆,于公于私都有益处,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湘王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郁,仿佛周遭的空气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凝滞了几分。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不知在心底翻涌着多少思绪。过了许久,久到一旁的马小龙都快要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时,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那些面色各异的守卫,这间陈设简单却透着压抑的屋子,最后落在自己被粗绳牢牢捆绑的椅子上。
粗糙的绳索勒得手腕生疼,这种失去自由的束缚感与他平日的身份地位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让整个场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马小龙方才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许久的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散,不得不承认,其中确实有几分道理。
马小龙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耐心等待一个答案。在这样的注视下,湘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开了口。他没有去问马小龙的目的,也没有提及眼下的困境,只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我的士卒,还有家眷都在这里。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图霸业,不过是一份安稳的日子,一片能让他们安心生活的土地罢了。”
马小龙脸上瞬间漾起几分欣喜,眼中的光都亮了些,看来湘王这是听进了话,心里的结松动了。他连忙放缓了语气,带着十足的耐心轻轻摇了摇头,进一步解释道:“湘王,您这就又误会了。我们从没想过要强求您的手下做什么表态,更不会勉强他们跟从。”
他顿了顿,看着湘王的眼睛,语气诚恳:“若是他们心里愿意,想跟着您一同去往新的地方,那自然是好的;可若是他们更想留在故土,守着现在的生活,我们也绝不会阻拦。说到底,我们只需要您带着一家前往,这便足以代表我大明的威严了。”
话语说得明明白白,既打消了湘王对属下的顾虑,又清晰地表明了核心诉求,语气里没有半分逼迫,反倒透着几分体谅。
“不过话说回来,”马小龙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这般现成的功名利禄就摆在眼前,我相信,愿意跟着您一同前往的人,恐怕不在少数,您觉得呢?”
说罢,他特意转过头,目光越过湘王,朝门外瞥了一眼。那里,几个湘王的护卫正局促地站着,手里攥着兵器,眼神里满是犹豫,始终没敢踏进门来,显然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收回视线时,马小龙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重新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湘王,那眼神仿佛在说:有些人心思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
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又微妙了几分,方才那句关于“功名利禄”的话,不仅是说给湘王听,更像是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门外那些举棋不定的护卫。
湘王依旧沉默着,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马小龙的话。他心里清楚,自己手下那一二百人,心性各异。多数人跟着自己多年,早已厌倦了刀光剑影,只盼着能安稳度日,守着妻儿老小过些太平日子。
但总有那么几十号人,骨子里的那股闯劲从未熄灭。尤其是那些当年在战场上受过伤、落下残疾的老兄弟,他们不甘心就此沉寂在家园的角落,总想着还能做点什么,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若是真能远赴美洲,或许正是他们重新披甲、发挥余热的机会——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或许还能再次扬起战旗,用剩下的力气续写几分传奇,让自己的人生不至于在平淡中消磨殆尽。
“我们对前往美洲的路径一无所知,更何况海上风浪险恶,风险极大,若是半路上出了意外,葬身鱼腹,那岂不是白白成了天下人的笑柄?”湘王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终于将这层顾虑说了出来,语气里虽带着几分迟疑,却已没了先前的抗拒。
马小龙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湘王这话,分明就是松了口,已经答应了。
这认知让他瞬间热情了不少,先前的从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他先是瞥了一眼湘王被绳索捆住的双手,那粗绳还勒着皮肉,看着便觉不适,随即转头朝站在一旁的黑玄微微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给湘王松绑!”
黑玄对马小龙那声呵斥浑不在意,脸上堆起几分刻意的殷勤笑意,几步走到湘王面前,那模样活像没事人一般,手上却麻利地动手解着绳子。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他一边解绳,嘴里一边不迭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讨好,“让湘王您受委屈了,这实在是多有冒犯,还望湘王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这副姿态,任谁看了都得说句恭顺。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黑玄心里压根没把湘王真正放在眼里,先前捆绑时的力道,此刻脸上的虚笑,都透着几分敷衍。只是眼下这局面,只要能把事情办妥,别说装装孙子,便是再退几步,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绳结彻底松开,湘王猛地抽回手,对着空气重重“哼”了一声,那声冷哼里满是不屑与怒意。他甩了甩早已发麻的手臂,骨节因为长时间被捆缚而有些僵硬,活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自始至终,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给黑玄半分眼神,仿佛对方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马小龙伸手将湘王搀扶着,引到旁边一张更舒适的椅子上坐下,自始至终没半分见外的样子。刚安置好,他便扬高了声音,朝着门外的护卫大喊一声:“来人,上茶!”那语气熟稔又自然,仿佛这屋子本就是他的地盘,招呼起人来毫无顾忌。
湘王坐在椅子上,刚缓过些神,听着马小龙这声吩咐,顿时瞠目结舌——这人脸皮竟厚到如此地步?明明是在自己的地方,他倒反客为主,做起了主人的派头。
可他眉头皱了皱,沉思不过一秒,终究还是没开口阻拦。一来,眼下的局面已非昨日,没必要在这点小事上计较;二来,被捆了这许久,喉咙确实干得发紧,能有口茶润润喉,倒也解了燃眉之急。
门外的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迟疑。方才马小龙那声“上茶”喊得理直气壮,他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可瞥见屋里湘王并未露出不悦或阻拦的神色,便不再犹豫,立刻有人快步下去,吩咐下人赶紧备两壶热茶送上来。
这会儿,护卫们脸上的紧绷感也消散了不少。见湘王和马小龙之间的气氛缓和,显然是有了商谈的意思,他们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大半,不像刚才那般剑拔弩张。
他们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方才马小龙与湘王的对话,字字句句都听在耳中。尤其是听到“前往美洲可得一份富贵”时,不少人的眼神里都泛起了波动,脚下悄悄挪动着,显然心里已起了波澜。先前还对这群东夏国来人抱有戒心,此刻也渐渐明白,他们对湘王似乎并无恶意,反倒是带着几分诚意来谈这桩事的。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松弛了些,连风拂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般,处处透着紧绷与不安。
不多时,下人端着两壶热气腾腾的茶进来,还配了两个素雅的茶杯。马小龙接过茶盘,亲自拎起茶壶,给湘王面前的杯子斟了半杯,水汽氤氲着,带着淡淡的茶香漫开。
湘王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温润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喉咙的干涩,也仿佛让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马小龙身上,顺着刚才的话头开口:“关于前往美洲的事,不必忧心?这便是你们此次来,想跟我商量的?”
说罢,他又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随即抬眼朝马小龙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卖关子。
马小龙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已是真的放下了抵触,便也收起了先前的试探,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准备细细说来。
马小龙的眼神里满是笃定的自信,语气也随之变得恳切而有力:“湘王尽可放心,我东夏国的马三宝将军,早已在美洲打下了稳固的根基,沿途的海上路线也都一一探明,安全无虞。”
他稍作停顿,让这话里的分量沉淀片刻,又接着说道:“我家公子已然应允,只要是愿意随往美洲的人,都能免费乘坐我东夏国的战船。不仅如此,在航行途中,船上的一切食粮供应,也全由我们承担,分文不取。”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打消了湘王对路途艰险的顾虑,又以实打实的承诺展现了诚意,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势要让湘王彻底放下心来。
听到这话,湘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微微一愣:“朱高煦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便是你们东夏国金银再多,也没有这般白白挥霍的道理吧?”在他看来,这般不计成本的投入,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图谋,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
马小龙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敬佩,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我家公子常说,他的钱,便是大明的钱。只要能让大明的疆土更辽阔,让大明变得更加强盛,哪怕花再多的银钱,那也是值得的,谈不上挥霍二字。”
这番话听似简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仿佛朱高煦的心中,当真装着整个大明的兴衰荣辱。
湘王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茶雾上,陷入了沉思。马小龙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细想之下,竟挑不出什么错处。
他心里虽有几分不情愿承认,但事实终究是事实。这些年,因为朱高煦的种种举措,大明确实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
湘王刚要顺着话头,对朱高煦的作为略表认可,马小龙却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务实:“当然,我家公子虽是大公无私,但如今他身为东夏国主,既得考虑大明,也得为治下的百姓盘算。话不多说,您这边愿意前往美洲的人,若是将来得了好处,总归要反哺一些,让东夏国的百姓也能过得安稳些,这也是应有之义。”
这话一出,湘王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心中暗忖:果然如此,天下哪有白占的便宜?朱高煦这般大手笔,终究还是有所图的。先前那番“为了大明”的说辞背后,终究藏着东夏国的算计。他沉默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等着马小龙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湘王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严肃,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鹰,直直射向马小龙,沉声问道:“说吧,朱高煦他到底想要怎么做?”
马小龙见状,脸上却不见丝毫局促,反而从容地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笃定地说道:“回湘王殿下,我等商议之后,打算将您等这些愿意前往美洲的部队统称为雇佣军。关于这雇佣军,有几点安排:您等可以先前往东夏国,与我家公子当面签订正式协议。凡是前去美洲途中的一切事物花销,无论是船只、粮草,还是途中所需的各类物资,亦或是刚刚抵达美洲之后,将士们的家庭安顿、住所修建、生活用品购置等,所有开销都将由我家公子一力承担。而您等需要做的,便是在之后美洲的领地扩张中,凭借诸位的勇武与智谋开拓疆土,待有所收获之后,从获得的土地、资源等好处里,分出一定比例交由我家公子即可。”
马小龙先是朝着湘王那边,眉眼灵动地挤了挤,嘴角还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神情里藏着几分熟稔的试探。随后,他往前凑了凑,拉近了与湘王的距离,语气显得格外亲热,像是在说什么贴心的体己话:“其实啊,这次那些战利品最后到底怎么个分法,关键还得看雇佣军那边跟我家公子怎么商议着来。不过话说回来,您可是我家公子的亲皇叔,凭着这层关系,依我看呐,最后我家公子八成也就是意思意思,象征性地收下那么一点点好处,断然不会真跟您过多计较的。”
湘王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似在权衡其中的利弊。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马小龙,眉峰微微一挑,原本略带松弛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的追问:“你倒是说得笃定,可你敢打包票,那美洲之地当真物产丰饶,金银多得数不清吗?”
马小龙迎上湘王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同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肯定:“王爷,这绝无虚言。不光是物产和金银,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原住民军备极其落后,据我所知,到如今他们手里的士兵,大多还在用石质或者木质的武器。咱们的天兵一旦开赴过去,要镇压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到时候,您要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简直是易如反掌。”
马小龙与湘王在屋内对话的声音虽不算大,却也隐约能透过门缝传到外面。廊下站着的襄王府护卫们早已按捺不住,一个个侧着身子,眼神不住地往紧闭的房门瞟去,原本整齐的队列也渐渐有些松散。
有人微微低下头,用袖子掩着嘴,跟身旁的同伴低声嘀咕:“你说王爷会答应吗?依我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旁边的人立刻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语气里的急切:“谁说不是呢?真要是能跟着襄王去内土地,那日子可就不一样了。”
队伍里不少人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期待,有几个性子急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脚底下在原地轻轻打着转,那模样,简直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替湘王应下这桩事。
他们心里的盘算其实再简单不过。这些护卫大多是出身寻常,在王府里虽有份体面差事,可终究是仰人鼻息,手下能管着的也不过是三两个同袍。可一旦跟着襄王去了内土地开疆扩土,若是湘王真能在那片新天地里建立起自己的国家,他们这些从一开始就跟着的老人,可不就是妥妥的“从龙之功”?
一想到这儿,有人忍不住在心里勾勒起日后的光景:到了那时,自己或许能被封个小官,手底下管着数十上百号人,无论是操练兵马还是打理地方,一声令下,众人便得恭恭敬敬地听令行事。那种前呼后拥、言出必行的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他们心头一阵火热,看向房门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向往与期盼。
唯一的缺点,便是要背井离乡,离开这片生养他们的故土。
可这一点,在许多护卫心里,根本算不得什么阻碍。他们中不少人本就有过行伍经历,当年穿上军装,便是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奔赴战场。哪里有战事,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别说是离开家乡,便是在异国他乡扎营驻守,也早已是家常便饭。
如今不过是换个方向,前往遥远的美洲,说到底,与当年随军征战并无本质不同,无非是路途远了些,落脚的地方陌生了些。但比起那“从龙之功”的诱惑,比起日后能执掌一方、受人敬重的前景,这点距离与乡愁,实在算不得什么。
阳光映照在湘王端坐的身影上,他一身锦袍衬得面容愈发沉凝。早在门外那几道灼热的目光透进来时,他便已察觉——那是手下人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期盼,显然,他们比自己更急于知晓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湘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起身。脚下的青砖被踩出轻微的声响,他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头慢慢踱着步,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反复掂量的思忖。门外的呼吸声似乎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吟。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屋门方向,最终落回方才谈论的话题上,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再次开口:“方才你们提到‘雇佣军’这三个字,我倒是想到一层——除了我们这些藩王,朱高煦,难不成,他还打算与其他势力也定下什么约定?”
这一方面,马小龙脸上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他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说道:“您说的没错,美洲那块地方当真是地域辽阔,论起面积来,足足有好几个大明那么大。您想想,就算把您这样的王爷们全都招揽过去,也绝无可能将那整片大陆都尽数占下。所以啊,除了您这些王爷之外,我家公子还特意吩咐了我们,要去寻访大明各地那些揭竿而起的义士们。不管他们如今势力如何,只要他们愿意前往美洲,我家公子都会给他们和您等一样的待遇。”
“你们要招揽那些叛贼?”湘王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满是不悦,语气里更是透着浓浓的不满,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容忍的事情。
“呵呵。”马小龙闻言,不慌不忙地轻笑了一声,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道理说道:“王爷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如今在大明境内,他们或许被称作叛贼,但一旦走出大明的地界,到了美洲,他们就会是我们并肩开拓的同胞。您想啊,这些人如今揭竿而起,四处奔走,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吗?既然如此,我们便把美洲这片广阔无垠、大有可为的土地当作舞台,交给他们去施展。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若想搭乘我东夏国的船只前往美洲,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到了美洲之后,他们打出的旗帜必须是大明军的旗帜。这样一来,既给了他们追寻好日子的机会,又能彰显大明的气象,王爷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湘王微微颔首,眉头微蹙间,大脑已如飞转的齿轮般高速运转起来。他心中明镜似的,这法子显然是朱高煦眼下无奈中的权宜之计。毕竟,朱高煦手里能动用的士兵本就不算多,而他们这些大明的王爷,手头能调动的力量更是有限得很。
如此一来,似乎也真没别的更好的出路了——让那些叛贼远赴美洲,抢先把那边的地盘占下来,倒成了眼下最现实的选择。再者说,这些叛贼落在朱高煦的掌控之中,他从中捞取些实际的好处,获取一定的利润,也是明摆着的事情。湘王暗自思忖,这一步棋虽算不上多精妙,却也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在眼下这局面里,怕是只能先这么走下去了。
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后,湘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暗自思忖着,或许前往美洲,倒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并非如马小龙所说的那般,是为了后辈儿孙着想——毕竟他如今膝下并无子嗣,仅有的两个女儿也早已不幸病逝,谈不上为后代铺路;他真正的念头,是盼着父皇一手建立的大明王朝能够愈发兴旺,蒸蒸日上。先前他执意维护朱允炆,秉持的也是这份心思,只愿江山稳固,社稷安宁,不辜负父皇创下的基业。
此刻襄王心中已然透亮:即便自己拼尽全力维护朱允炆,他那日渐衰颓的局势也断无半分好转的可能。反倒因为他们这些人的执意阻拦,朱棣南下的脚步会被一再拖延,整个大明王朝很可能要因此陷入更长时间的战乱之中,百姓流离、社稷动荡的景象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如此想来,倒不如暂且放下眼前的纷争,保全这有用之身,远赴美洲那块陌生的土地。在那里,或许能为大明开拓出新的疆土,以另一种方式为王朝的稳固与发展尽一份力——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星火般在他心中蔓延开来,驱散了此前的迷茫与挣扎。
“湘王,看您这意思,是答应啦?”
黑玄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湘王身上。此刻的湘王正伫立在大门口,身形挺拔如松,一身墨色锦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微微仰头,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眼神深邃得像藏着一片海,许久都没有言语。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静了下来,黑玄心里七上八下的,方才众人那般行事本就冒险,此刻见湘王这副模样,更是没了底,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湘王似乎这才从悠远的思绪中回神,他缓缓收回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黑玄脸上。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转过身,迈开大步朝堂内走去,步伐沉稳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待走到堂中,他径直走到首位那张宽大的梨花木椅前,毫不客气地大马金刀坐下,腰间的玉带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众人,过了片刻,才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意味:“答应也不是不可以,但刚刚尔等,强行捆绑本王的事情,总不能就这样过去吧?”
湘王素来以大度闻名,平日里待人接物多有容人之量,从不为些许小事斤斤计较。可再是大度,他终究是堂堂王爷,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
方才在襄王府门口,那些丘八竟如此蛮横,全然不顾他的身份,硬生生将他羁押着带回府邸。那条街道本就人来人往,此刻更是有不少百姓目睹了这一幕,指指点点间,他这张脸往哪里搁?
皇家颜面,重于泰山。今日之事,若是马小龙等人给不出一个妥当的交代,那岂不是让人觉得天家威严也不过如此,谁都可以随意轻慢?这绝非他一人之事,更是关乎整个皇室的体面,断断不能就此罢休。
马小龙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神色坦然得很。其实早在方才动手之前,他便已经料到会有眼下这局面,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只是,要让他自己来承担这后果、受这份罪,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一旁的黑玄身上——这件事,看来只能让黑玄来扛了。毕竟,黑玄本就是他的护卫,平日里随侍左右,由护卫来为担些责任,倒也说得过去。
黑玄闻言,脸上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早已做好了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跨出一步,动作干脆利落,随即“咚”的一声单膝跪在湘王面前,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双手抱拳,稳稳地拱在胸前,腰背挺得笔直,即便跪着,也自有一股武人的硬朗气。脸上神情肃穆,没有半分推诿之色,语气更是无比认真:“属下是个粗莽武人,向来行事孟浪,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今日一时鲁莽,惊扰了王爷圣驾,全是属下一人之过。若王爷能消气,属下甘愿跪在湘王府门口,负荆请罪,只求王爷大人有大量,饶过这一次。”
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全然是一副认罚领罪的模样。
湘王眯起眼,目光在黑玄挺直的脊背与马小龙平静的面容间缓缓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久经世事,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关节?马小龙才是主导此事的关键人物,黑玄不过是站出来顶罪的。
但他并未点破,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其实他素来没什么大架子,平日里也不喜欢摆王爷的谱,只是今日之事关乎朱明皇室的体面,他不能退让。身为皇族,若连这点尊严都维护不住,岂不是让天下人看了笑话?
此刻见黑玄如此干脆地领罪,湘王心中的那点郁气已散了大半。他要的本就不是谁来受罚,而是一个态度——东夏国的士兵需得当众表明对湘王府的敬意与尊重,让那些街头巷尾的议论平息,让皇室的体面得以保全。如此,便足够了。
湘王转过身,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挥,便将后背对着了黑玄与马小龙等人,再无多余动作。
这姿态再明显不过,黑玄心中瞬间透亮,哪里还不明白湘王的意思?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利落起身,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不多时,只见他寻来几根粗木棍,当作负荆的象征,又脱下了外层的衣物,露出里面的短打,随后在湘王府大门外的空地上,郑重地单膝跪下,身姿笔挺,静待发落。
他脸上不见半分委屈,更无丝毫悲愤。毕竟,湘王是自家公子的亲叔叔,论起辈分与情分,自己这一跪,本就合情合理,又有什么可怨的?
其余东夏国的士兵也都十分识趣,很给湘王面子。除了马小龙等十名使臣依旧立在原地,剩下的近二十名士兵,全都紧随黑玄身后,走到湘王府门前,齐齐挺直了脊背,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一时间,府门前整整齐齐跪了一片,虽皆是武人,此刻却都敛了平日的锋芒,姿态恭谨,倒也显出几分诚意来。这阵仗落在旁人眼中,倒也能看出东夏一方对此事的重视,算是给足了湘王台阶。
“湘王,您看您何时启程前往东夏国呢?”马小龙见气氛缓和,再次开口询问起启程的日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方才受了黑玄等人这般郑重的赔礼,湘王心头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心情显然好了不少。他闻言摆了摆手,语气也轻松了许多:“眼下还有些事要处理。得先登记一下想随我一同前往美洲的手下,他们的家眷也需妥善安置妥当。这么算下来,怕是要三五日之后才能动身了。”
说罢,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平和地看向马小龙。
“好的。”得到湘王给出的准话,马小龙只觉得心头一松,先前的些许紧绷感尽数散去,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他当即说道:“稍后我便让人给您绘制一张详细的地图,您只需顺着图上的路线往北,到了燕王的地界,自会有我们东夏国的专人接应,一路护送您前往东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事。若是您手下的人有想带着家眷同去的,尽可一同带上,不必有顾虑。路上所需的金银财货、粮食补给,全由我们东夏国一力承担。别的不敢保证,但每日三餐,定然不会亏待,最少也能与东夏国寻常百姓的吃食水准相当,温饱无虞。”
这番话既显露出东夏国的诚意,也让湘王在安排随行人员时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朱高煦一心盼着能有更多汉人迁往美洲定居,为此不惜拿出丰厚福利,只为让迁徙之路更顺畅。
“好的,那我知道了。”湘王听了马小龙的话,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侄儿愈发好奇起来。
正事谈妥,马小龙脸上露出几分恳切,看向湘王说道:“不知这几日我等可否在湘王府暂居?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若是能在此落脚,便省去了不少奔波。”
他语气谦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毕竟方才之事虽已了结,但终究是他们先失了礼,此刻提出借居,难免要顾及湘王的态度。
不过片刻工夫,湘王眉头微蹙,脑中念头飞速一转,便将马小龙等人的意图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地开口:“你们这几日,怕是打算去接触牛田生吧?”
这猜测其实并不难。湘王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手下不过百余人马,马小龙却特意亲自登门相邀,这举动本就透着几分不寻常。再看看如今的局势,牛田生手里握着千余号手下,那股势力在眼下可是块谁都想啃一口的肥肉。马小龙向来是个精明人,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机会从眼前溜走?他这般兴师动众,十有八九就是打上了牛田生的主意。
马小龙闻言坦然一笑,双手微微一摊,语气诚恳地说道:“没错!我们也并非来者不拒,经过一番仔细探查,牛田生这人虽说杀过朝廷官员,但倒也没做过什么祸害百姓的勾当。”
湘王听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让他们跟着前往美洲,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
这些日子以来,湘王麾下与牛田生带领的江鱼派虽偶有摩擦,可在他看来,双方不过是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罢了,真要说起来,他对牛田生本人倒也没什么太深的芥蒂。
他心里清楚,正如马小龙所说,牛田生在势力壮大之后,并未像其他豪强或土匪那般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反倒始终在竭力维护自己地盘上百姓的安稳日子。
全县境内,有不少百姓都受过牛田生的大恩;就连那些从其他地方逃难而来的难民,也大多承过他的一份情分。能有一方安稳立足之地,能得到些许庇护与接济,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不过比起牛田生,湘王心中反倒对另一人更为看重。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在马小龙面前提了一句:“不知你们是否考虑过招揽朝廷里的能人异士?若是可行,我觉得你可以去见见一个叫宁无波的年轻人。”
说这话时,湘王眼中带着几分期许。
宁无波?
马小龙眉峰微蹙,在记忆中稍一搜寻,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儿听过。
他凝神细想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对了!方才在路上拦住他们去路的那名朝廷小将,依稀记得报上的名号,正是宁无波!
这么一想,他倒来了几分兴致,那小将虽年轻,行事却沉稳有度,方才一番交涉,言谈间亦透着不俗的见识。
想到这里,马小龙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抬眼看向湘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笃定,开口求证道:“不知您说的那位,可是一名年约二十上下,生得眉目俊朗,手中常握着一杆长枪的后生?”
湘王听他这么一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好奇追问道:“没错,那人的确是用枪的好手,看你这意思,莫不是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马小龙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脸上漾开一抹笑意,从容开口道:“不瞒湘王,方才在来的路上,恰好撞见这位小将正与江鱼派的人对峙,虽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却也留下了些印象。只是不知此人究竟有何过人能耐,竟能得湘王您单独提及,实在让人好奇。”
湘王先是轻轻吁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惋惜,他缓缓开口,声音中也染上了些许怅然:“说起这宁无波,他的父亲原是我妻兄麾下的副手,当年也算得力之人。只是十多年前,一场意外,不慎被卷入了李善长一案,最终落得个身亡的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而这宁无波,打小就透着股与常人不同的灵气。五岁那年没了父亲,全靠母亲一手拉扯大,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可他却从未懈怠。十来岁的年纪,便已能文能武,算起学问来,如今更是称得上文富五车。”
说到这里,湘王微微顿了顿,语气里的惋惜更重了些:“若不是受他父亲那桩案子的牵连,无法参与科考,凭他的才学,此刻想必早已在仕途上有所建树了。更难得的是,他在武学上的天赋也极高,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便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可叹天公不作美,这般有能力的年轻人,却因旧事所累,一直没什么机会施展拳脚,空有一身本领却难以崭露头角。直到这次江陵县出了乱子,官府里实在没什么可用之人,他这才总算有了一丁点能派上用场的机会啊。”
湘王诉说的当口,马小龙的思绪也在飞速运转。他暗自思忖,湘王口中的妻兄,想来便是那位靖海侯吴忠吧?
想当年靖海侯吴忠离世后,他生前积攒下的那些势力,想必也难免会受到牵连,境遇定然不会太好。如此一来,湘王妃出面照拂一下这些被波及的人,倒也在情理之中,合情合理。
更何况,这宁无波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绝非浪得虚名之辈。既然他已有些成就,而湘王又特意提及,马小龙心里也盘算着,不妨卖湘王这个面子,日后对宁无波多留意几分便是。
马小龙对着湘王郑重地拱了拱手,神色恳切地问道:“自然是可以的。只要人品上没什么大问题,我们东夏国没道理不接纳。只是方才与那小将接触的时间虽短,我却瞧着他的脾性,恐怕未必愿意随我们离去,甚至……甚至有可能会以死明志啊。”
马小龙心里再清楚不过,虽说只与宁无波匆匆交谈了几句,但他阅人无数,早已将对方的性子摸透了几分。这宁无波一看便是那种性子极为耿直的人,犟起来的时候,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是他心里认定了朱棣是乱臣贼子,那任谁来劝说都无济于事,只会一条道走到黑,绝不会有半分动摇。
湘王抬手按了按眉心,眉宇间满是愁绪:“正是,我最忧心的便是这个。不知您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设法将他强行送去美洲?”
要知道,此前宁无波一直在襄王府里帮衬着办事,湘王看在眼里,也真心想为这年轻人寻条好出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朱棣大军南下,以宁无波那执拗的性子,必然会选择死战到底,到时候除了落得个殒命的下场,再无其他可能。所以他才急着在朱棣大军抵达之前,想办法把宁无波送离这片是非之地,也好保他一条性命。
“这样吧。”马小龙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着身旁的人提出一个听起来颇为合理的建议:“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我们肯定是不打算回东夏国的。既然如此,要不干脆就强行带着宁无波,让他跟我们一起走算了。”
其实在提出这个建议之前,马小龙心里已经盘算了许久。他回想起先前湘王朱伯那番语重心长的话,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担忧与期盼,让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真实用意——朱伯并非有什么额外的图谋,只是单纯地想让宁无波能有条活路而已。毕竟宁无波的战力实在太过高强,身手卓绝,寻常人根本奈何不了他,就连襄王那边,也因为难以将他彻底控制住,又担心放任下去会出什么变数,这才不得不辗转来向他们求助,希望能借他们之手,为宁无波寻一个相对安全的去处。
“等我们把这边的事情料理妥当,返回东夏国之后,还有另一个打算。”马小龙语气诚恳,眼神中带着几分审慎,继续说道,“到那时,如果宁无波自己愿意,我们就安排船只送他去美洲,让他在那边凭着自己的本事开辟一片天地,自力更生;要是他不愿意去美洲,也无妨,那会儿大明的战事想来也该结束了,天下趋于安定,我们就请他回来,在大明境内随便选个地方定居,安安稳稳地度过往后的日子。您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这番话绝非马小龙随口一说,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湘王之前答应了他们提出的条件,于情于理,他们也该给足湘王这份面子。对方堂堂一个王爷,能放下身段来求他们办这件事,已是难得,他们自然不会敷衍对待,总得拿出些诚意来,把事情妥善处理好才行。
“如此也好。”湘王无奈地叹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
他心里清楚,黑玄这些人个个战力高强,身手不凡,放眼望去,恐怕也只有他们才能镇住宁无波那桀骜不驯的性子,让事情能有个转圜的余地。
“王府当中房间众多,布置也还算周全,各位尽可安稳住下,不必客气。”湘王转头对马小龙等人说道,语气平和了许多。
给马小龙等人交代完这些,他便唤来身旁的护卫,让他们引着众人前往客房休息。安排妥当后,湘王自己也转身离开了——他心里还惦记着事儿,得赶紧回去跟夫人好好商量商量前往美洲的具体事宜,那可不是件小事,得仔细盘算清楚才行。
在湘王府中安顿妥当后的第二天,马小龙一行人便动身前往江鱼派的所在地。
他们赶路的消息,早已通过王府的人传到了江鱼派帮主牛田生耳中。牛田生得知这些贵客即将到访,不敢有丝毫怠慢,早早便吩咐手下的弟兄们忙碌起来。
当马小龙等人抵达江鱼派总舵时,只见大厅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张桌子整齐摆放,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红烧鱼、炖排骨、荤素搭配的小炒,还有几坛上好的米酒,显然是牛田生特意让人备下的丰盛宴席,就等着他们来入席了。
为了不引起马小龙等人的误会,江鱼派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净。除了帮主牛田生和几位得力的小统领在厅内等候,其余的弟兄们都被牛田生特意安排到了别处,不许靠近前厅半步。他这般谨慎安排,就是怕人多手杂,冲撞了贵客,或是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嫌隙。
其实从一开始,牛田生心里就从未有过半点要和马小龙等人作对的念头。
一来,东夏国士兵的作风早已声名远播,向来是护短得很,若是动了马小龙这些人,那后果不堪设想——民间常说“打了小的,来了大的”,这话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牛田生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要是真敢在这里对马小龙等人下死手,用不了几天,东夏国的大军铁定会把整个江陵县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别说他这个江鱼派,恐怕连地皮都得被掀翻了去。
二来,马小龙他们连湘王府都敢硬闯,要知道那湘王府的主人可是朱高煦的亲叔叔,身份何等尊贵,可他们照样不放在眼里。连这样的人物都不惧,自己这小小的江鱼派,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真要起了冲突,哪里会是对手?
至于黑玄等人在王府门口负荆请罪的事情,多年经验,牛田生知道里面定然有内情。
马小龙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江鱼派地界,刚走近门派大堂,远远就瞧见正厅中央的长桌上摆满了丰盛菜肴——油光锃亮的整只烤全羊卧在盘中,旁边是清蒸江团鱼,鱼身完整,葱丝红椒点缀其上,散发着诱人的鲜香,还有各色荤素小炒、酱卤拼盘,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备好没多久。
大堂门口,两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小伙子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眼神清亮,站姿笔挺,一看就是机灵干练之人。见马小龙等人走近,两人立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两步,拱手作揖道:“欢迎各位大人前来江鱼派,一路辛苦,快里面请。”
常言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马小龙本就对江鱼派帮主牛田生颇有好感,觉得他是个直爽热忱的汉子,此刻见这两个年轻人礼数周到,态度恭敬,便也放缓了神色,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微微颔首道:“不必多礼。”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地说明来意,“烦请通报一声,东夏国使臣在此,特来拜见你家帮主。”
那小伙子见状,脸上的笑容更显殷勤,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哎哎,应该的应该的!各位大人远来是客,千万别跟咱们客气。我家帮主估摸着时辰,早就在里头等着了,快请进,快请进!”
马小龙身后的黑玄,本就偏爱机灵会来事的人,见这小伙子嘴甜眼活,行事周到,心里头颇为受用。他咧嘴一笑,伸手往腰间的钱袋里掏了掏,摸出两块沉甸甸的碎银子,随手就扔到了小伙子手中,朗声道:“小兄弟倒是会说话,这是赏你的。”
小伙子接住银子,只觉入手冰凉又压手,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连忙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深深作了个揖,连声谢道:“多谢大人赏!多谢大人赏!各位快里边走,小的这就引您去见帮主!”说罢,便弓着身子在前头引路,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那引路的小伙子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场面话,马小龙等人已迈步走进大堂。坐在大堂主位附近的牛田生见状,当即搁下手中的茶杯,亲自站起身来,大步迎了上去。
牛田生一身短打装扮,胳膊上虬结的肌肉鼓鼓囊囊,尽显江湖人的爽朗与豪迈。他咧开嘴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只见他将两只蒲扇般的大拳头往胸前一抱,作了个江湖上的礼节,朗声道:“早就听闻东夏国的将士们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我牛田生心里头早就盼着能亲眼见见,今日可算得偿所愿了!”
马小龙听着牛田生的爽朗话语,心中不禁暗自思忖:若是湘王能有牛田生这般识趣通透,明事理、懂进退,昨日也不必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生出那般不快的冲突来。
他收敛思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对牛田生说道:“嗯,牛兄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前来叨扰,是想和牛兄商议一些事情。”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相互搀扶着手臂,并肩走到那张摆满丰盛菜肴的桌子旁坐下。桌上的热气袅袅升腾,混着饭菜的香气,倒添了几分融洽热络的气氛。
牛田生大手一挥,脸上满是热忱的笑意,端起桌上的酒杯往马小龙面前推了推:“不急不急,朋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哪有不吃饱喝足就谈事情的道理?来,先满饮这杯,暖暖身子,有什么事,等咱们吃好喝好再慢慢说!”
他此刻确实还摸不清马小龙一行人千里迢迢来江陵县的真正目的,心里虽有些许嘀咕,却也打定了主意先把气氛烘热了再说。在他看来,江湖上的交情往往是酒桌上喝出来的,先跟马小龙称兄道弟、处得热络些,真等对方开口提要求时,哪怕稍显过分,看在这份情谊上对方或许也会有所收敛;而自己到时候再顺势松松口,彼此留有余地,也能更安心些。想到这儿,他又给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给各位客人添酒布菜。
见牛田生如此热情周到,马小龙也不再推辞。他心里清楚,对方这番盛情难却,自己若是执意端着架子,反倒显得生分了。于是他微微颔首,转头对身后的黑玄等人招呼道:“大家一路也累了,都坐下歇歇吧。”
黑玄等人闻言,纷纷依言落座。一时间,大堂里气氛愈发热络起来。牛田生的兄弟们个个豪爽,端着酒杯便上前敬酒,马小龙一行也不推辞,你来我往间,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推杯换盏之际,彼此间的生疏感也渐渐消散了许多,倒真有了几分宾主尽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