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须弥城某家医院的单人病房内,灯光苍白而冷清,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夜晚的凉意,营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静谧。
莫赛伊思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如同被抽干了精气般虚弱地靠在冰冷的病床上。
他刚刚接受完大风纪官赛诺那如同审讯般的初步问询。
他机械地复述着经过大量删减和精心修饰的经历(自然完全略去了在梦境中被反复虐杀数百次以及他亵渎盐神赫乌莉娅的核心部分)。
……只含糊地承认了自己非法构建集体梦境以及因此造成部分民众意识迷失的罪行,将动机归结为“学术探索的失控”与“对逝者的过度思念”。
赛诺抱着手臂,戴着那标志性的胡狼头帽,面无表情地听着,锐利的目光偶尔扫过莫赛伊思不断轻微颤抖的手指,在卷宗上快速记录着。
最后,他“啪”地一声合上卷宗,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情绪。
“你的情况,风纪官机构已经初步记录。教令院贤者议会与风纪官将会根据你的行为造成的实际危害与社会影响,尽快进行量刑审议。
在此期间,你需在此接受严密监管,不得离开。”
“我……我明白。谢谢您,大风纪官阁下。”
莫赛伊思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低垂着头,不敢与赛诺对视,眼眸深处却翻涌着劫后余生般的恐惧与创伤。
赛诺最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病房,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咔哒。”门被带上的轻响,让病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莫赛伊思自己急促而不稳的呼吸声。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猛地蜷缩起来,死死地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
那些在梦境废墟中被艾琳娜娜反复杀死又强行复活、循环往复的记忆,如同最恶毒、最粘稠的诅咒,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疯狂重放。
每一次“死亡”的极致痛楚都清晰得令人发指——被无形的风刃凌迟切割,被狂暴的雷霆贯穿烧灼,被冰冷的意识之力如同磨盘般一点点碾碎成齑粉……
每一种痛苦都远远超越了肉体和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带来的是纯粹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足以让任何心智崩溃的恐怖体验。
此刻,莫赛伊思无比确信,那些认为“只要死的次数够多就会对死亡麻木”的人,脑子一定被驮兽踢过!
那种被神明亲手施加、超越凡俗理解极限的痛苦,根本不存在任何习惯或适应的可能!
每一次都是崭新的、深入灵魂颤栗的折磨!
思绪如同失控的舟楫,被恐惧的漩涡拖拽着,不受控制地飘回那片已然崩坏的梦境废墟。
艾琳娜娜在彻底动手前,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如同亘古寒冰般的声音,再次在他灵魂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血液的寒意:
“我会将你的意识囚禁……让你在往后无尽的岁月里,永远沉沦于你最恐惧、最痛苦的梦境循环……
你会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去品味这永恒的煎熬……
直到你的意识在漫长的时间中自然磨损、分解、彻底消散……”
仅仅是回忆起这番誓言,莫赛伊思就忍不住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冷汗瞬间再次浸透了他单薄的病号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那种比单纯死亡可怕千万倍、永无止境的绝望未来,他连稍微深入想象一下,都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碾碎。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爪尖落在窗台边缘的声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清晰。
莫赛伊思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惊恐万状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只见病房那扇映照着苍白月光的窗户外面,不知何时,竟然清晰地映出了一个他此刻最恐惧、如同梦魇化身的身影!
深邃的黑色长发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模糊的剪影勾勒出优雅却带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轮廓。
艾琳娜娜……她又来了!阴魂不散!
窗外的身影没有任何暴力举动,没有破窗而入,只是静静地、如同鬼魅般站在那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然后,艾琳娜娜那独特的、带着一丝慵懒睡意的声音,直接穿透了厚厚的玻璃屏障,清晰地、一字不落地传入莫赛伊思的耳中,仿佛正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晚上好呀,莫赛伊思先生。看起来,你恢复得……还不错?”
“我回去之后呢,思来想去……”
艾琳娜娜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语调平和得仿佛真的在与他讨论今晚格外明亮的月色。
“觉得之前在梦境里的做法,确实有点太‘过火’了,手段不够优雅,也不太符合我如今努力维持的‘温和’形象。
而且,仔细想想,也没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让你连一点点希望都看不到……对吧?”
莫赛伊思心中非但没有因为这番话产生丝毫放松或庆幸,反而涌起了更加浓烈、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寒意……
他太清楚了,后面绝对有“但是”,绝对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但是”!
“所以呢,我决定了。”艾琳娜娜的语气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轻快,仿佛真的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重新选择‘结局’的机会。”
她微微停顿,似乎是在欣赏莫赛伊思那副恐惧到极致的模样。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你可以好好准备一下,养好你这副脆弱的身躯,处理一下你在须弥未了的俗务。
然后,期限一到,我会‘亲自’安排,送你离开须弥。记住,是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艾琳娜娜大人!当时……当时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口不择言!我忏悔!我真的知道错了!
而且……而且教令院和风纪官那边已经介入,我还要接受审判……”
莫赛伊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试图用世俗的规则来挣扎。
“纳西妲那里,我会亲自去说明情况的。”
艾琳娜娜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莫赛伊思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几乎以为自己因为过度恐惧而出现了幻听。
这……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放过他了?难道神明真的如此“宽宏大量”?
“不过呢——”
艾琳娜娜的话锋果然如同预料般陡然一转,声音里那点伪装的轻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的玩味与残酷。
“考虑到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那张管不住的嘴,若让你就此安然离去,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你这趟离开须弥的‘旅途’,可能会有点‘小小的’刺激。”
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寒意:“在你离开须弥,正式踏上其他国度的土地之后……
你会‘有幸’享受到我麾下那些散布在提瓦特各处的子民们,为你准备的、持续不断的‘热情欢送’。”
“他们呢,会自发地、充满‘干劲’地对你展开一场……嗯,让我们称之为‘生存试炼’吧。
一场为期不限、至死方休的追杀。
怎么样,这个新的安排,是不是比之前那个永恒的梦境循环,显得‘温和’多了?
至少,你有了奔跑和挣扎的权利,不是吗?”
她甚至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莫赛伊思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在床垫上。
“哦,对了,这可不是什么友善的建议哦~”
艾琳娜娜仿佛才想起什么,用一种“好心”提醒的语气补充道,但话语内容却如同最终的判决书。
“这是你必须接受的‘游戏规则’。”
“还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提前告诉你,”她继续用那恶魔低语般的腔调说道。
“虽然我的子民们,大都如你所知,外貌出众,性格浪漫,富有艺术家的创造力与激情……
但他们一旦接到我的神谕,执行起任务来,可是非常、非常认真的。
为了达成目标,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动用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一切人脉和手段……
确保让你真真切切地、毫无保留地体验一场,真正的、绝望的、贯穿你余生的大逃杀。”
她的声音如同最寒冷的冰锥,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敲打在莫赛伊思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碾碎:
“这场为你量身定制的游戏的时限嘛……很简单,也很公平——持续到你的彻底死亡,灵魂寂灭。”
“顺便,我再‘友情’提醒你一句,”
艾琳娜娜最后补充道。
“别想着通过自杀这种懦夫的行为,来提前结束这场游戏……”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我向你保证,那只会让你在被我‘复活’之后,面对更加‘有趣’、更加‘丰富多彩’的追加环节。
相信我,那种体验,你绝对不会想尝试第二次的。”
话音落下,窗外那道令人窒息的身影,如同她来时一样突兀,如同融入浓稠的夜色般悄然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病房内那几乎凝固的冰冷空气,以及莫赛伊思那彻底被抽空灵魂、瘫软在病床上、眼中只剩下无尽恐惧、绝望与彻底茫然的模样,无比真实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个月。一个月的喘息时间。
然后,一场由喜怒无常的神明亲自钦定、遍布提瓦特大陆各个角落、永无止境的死亡逃亡,将是他唯一的、通往最终毁灭的“生”路。
这条路的终点,早已被无情地注定,没有任何悬念。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片刻的死寂之后,莫赛伊思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扭曲的狂笑声。
这个曾经为了复活虚幻的爱人,试图将整个须弥拖入自己编织的虚假世界中,甚至胆大包天到亵渎神明唯一逆鳞的学者——
在经历了梦境的无尽折磨与现实更残酷的宣判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笑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充满了疯狂、绝望与彻底的崩溃,听起来比哭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已经远离医院,站在高处某个月光无法照及的阴影中的艾琳娜娜,自然清晰地感知到了病房内那崩溃的精神波动和癫狂的笑声。
她只是微微侧头,如同听到了一声微不足道的虫鸣,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光泽。
“啧。”
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不屑与漠然的咂舌声从她唇边逸出。
她默默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生命的脆弱与不堪一击,又像是在鄙夷对方最终选择了如此失态的崩溃方式。
随即,她不再停留,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更深的黑暗,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自己的去处,将那彻底的绝望与疯狂,永远地留在了那间苍白的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