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京都瞬间哗然。
这算什么回应?
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冷血!
无情!
“天啊,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可是她的亲生母亲和一个垂死的弟弟啊!”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亏我们还一直敬仰她是什么女英雄,竟凉薄至此!”
一时间,对白露的口诛笔伐达到了顶峰。
无数自诩为道德标杆的文人墨客挥毫泼墨,写下洋洋洒洒的檄文,痛斥安国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赵冰语在别院中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愕然,随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白露越是刚硬,反弹就越是剧烈。
她已经能想象到,白露那仁善的面具被撕碎后,会是怎样狼狈的景象。
然而,就在舆论即将失控之际。
一个更深、更久远,几乎已被尘封的往事,被重新翻了出来。
最先开口的,是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
安国公和梁国公几人率先开口了。
他们在朝堂之上,面对皇帝和百官,讲述了一段往事。
“诸位可知,当年安国侯的父亲白岩松......是如何对待他的嫡女的?”
众人:“......”
这还用说,当然是在外流浪十几年都没养过她。
“后来白老爷和赵氏决裂,赵氏一走了之,明明知道侯爷在外流浪,但是十几年对侯爷不闻不问......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现在跑出来个儿子要死了,就想起我们侯爷了?凭什么!”
而后,是白家的旧仆,颤颤巍巍地向着街坊邻里哭诉。
“我们大小姐......命苦啊......”
“白老爷和夫人心里眼里从来就没有过她......”
“大小姐的日子......简直不敢想啊......”
“后来大小姐被封为安国侯,圣上赐下侯府,第一件事就是与白家划清界限,立了女户。”
“她说,她白露,从此再无父母,只有兄长!”
“这是......这是被伤透了心啊!”
人们这才惊觉,那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瘟疫中拯救万民、在百姓眼中光芒万丈的女英雄,原来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童年。
她不是生来就无情。
而是被亲生父母亲手斩断了所有的孺慕之情。
那句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不是一句凉薄的气话......
还义愤填膺,挥斥方遒的天下人,此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去指责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为何不去拯救抛弃她的母亲的另一个孩子?
去要求一个差点被冻死在雪地里的女儿,对施虐的父亲和冷漠的母亲心怀感恩?
所有的指责、谩骂、讨伐,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计谋失败了。
赵冰语站在别院的窗前,看着庭院中凋零的秋叶,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深深的无奈。
她机关算尽,却没算到白露竟能如此决绝,将自己不堪的过往公之于众,以此来斩断与她的一切关联。
这些天,她想尽了所有办法。
托人说情,许以重金,甚至放下身段亲自去安国侯府递上拜帖。
得到的回应始终是冰冷的。
侯府的大门紧闭,白露拒绝见她,也拒绝与她有任何形式的沟通。
与此同时,府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
如真的身体每况愈下,汤药已经很难灌进去,人也彻底陷入了昏迷。
大夫的信中字字泣血,明示她尽快回去,见儿子最后一面。
赵冰语知道,她输了。
在这场与女儿的博弈中,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如真的命,比她所谓的钱财,重要千万倍。
最终,她派心腹女管事,再次前往安国侯府。
这一次,带去的不是声泪俱下的恳求,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我家夫人说,只要安国侯愿意出手救治如真公子,她愿献上西域商路的三成份额。”
女管事在侯府的偏厅,对着前来接洽的老管家,恭敬地传达了赵冰语的决定。
老管家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转身入内禀报。
半个时辰后,老管家再次出现,带来了白露的回话。
“侯爷应下了。”
短短四个字,让女管事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瞬间松懈下来。
她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多谢侯爷。”
当天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安国侯府的侧门驶出,径直来到了赵冰语所在的京郊别院。
白露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前来迎接的赵冰语,直接落在了卧房的方向。
“人在哪里?”
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不是在面对自己的生母,而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公务。
赵冰语的心被这股冷漠刺得微微一痛。
她强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侧身引路。
“在......在里面。劳烦你了。”
白露没有回应,径直走进了卧房。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昏暗。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年,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便是如真,赵冰语倾注了所有心血与偏爱的儿子......
白露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她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像是在观察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如真的脉搏上。
片刻之后,她又翻开如真的眼皮,仔细观察了他的瞳孔。
赵冰语站在一旁,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她。
“离魂症已经很严重了。”
白露收回手,语气平淡地给出了诊断。
这个病症极为罕见,寻常大夫根本闻所未闻。
病因复杂,是由于先天体弱,又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导致魂魄不稳,一部分神识游离于体外。
若不及时将游离的神识召回,肉身便会如无根之木,渐渐枯萎,直至死亡。
“有......有救吗?”
赵冰语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希冀。
“能救。”
白露的回答依旧简洁。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捏开如真的嘴,将药丸送了进去。
接着,她又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
“你们都出去。”
她转头对赵冰语和房内的侍女说道。
赵冰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并亲手关上了房门。
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房间内,白露开始施针。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银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
一根根银针落下,封住了如真周身的几处大穴,稳住他体内仅存的生气。
随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黑色玉石,放在如真的眉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门外的赵冰语度日如年。
她心中的煎熬无法用言语形容。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白露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还要苍白几分,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赵冰语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
“他......他怎么样了?”
白露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
“半个时辰后,他会醒来。”
说完,她便绕过赵冰语,径直向院外走去。
赵冰语愣在原地,看着女儿毫不留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一句谢谢,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半个时辰,分秒不差。
卧房内传来了侍女惊喜的呼喊。
“夫人!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赵冰语浑身一震,猛地冲进房间。
床上的如真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呼吸已经平稳有力。
赵冰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她扑到床边,紧紧抱住自己的儿子。
“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
她泣不成声,将脸埋在儿子的肩头,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吓死娘了......我的儿,你怎么这么可怜......”
如真被母亲抱着,脸上满是困惑。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娘......我这是怎么了?”
他开口问道,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
“我感觉......好像睡了很久。”
如真努力回想,却发现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自己病得很重,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赵冰语擦干眼泪,安抚好儿子的情绪,让他好生歇息。
随后,她走出房间,看到白露正站在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下,似乎在等她。
她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如真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怎么回事?”
白露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
“我封住了他这段时间的记忆。”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生了重病,徘徊在生死边缘。这段记忆对他而言,只有痛苦。让他忘记,对他更好。”
赵冰语沉默了。
她明白白露的意思。
让如真忘记病痛的折磨,忘记那些绝望和恐惧,确实是一种仁慈。
她看着白露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无比冷漠的脸,心中再次涌起复杂的感受。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
赵冰语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会遵守约定,将西域三成商路交给你。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她看着白露。
“我必须先回西域一趟,亲自整理交割的文书和账目。你放心,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会亲自来京都,把所有东西都交到你手上。”
白露却摇了摇头。
“你不用来京都了。”
她的话让赵冰语有些意外。
“把东西交到青州就行。”
白露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定好的事情。
“西域商路的主要通道在青州,凉州那边并无商路可走。你要整理,必然要去青州。”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的女儿们,过些时日也要去青州的白鹿洞书院读书。我会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
赵冰语听明白了。
白露这是在告诉她,未来的交接地点在青州,她们不必再于京都见面。
她心中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就在这时,刚刚醒来的如真,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他看到了院中的白露,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不知道这个青衣女子是谁,但潜意识里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
“娘,这位是......”
赵冰语不知该如何介绍。
如真却径直走向白露,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姐姐,谢谢你救了我。”
他虽然忘记了过程,但从母亲和侍女的只言片语中,已经知道了是眼前这个人救了自己的性命。
白露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如真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恳切。
“姐姐,我想留在大武,可以吗?”
白露微微皱起了眉。
如真解释道:“我从小听母亲说起大武的繁华,一直心生向往。这次......虽然生了病,但也算来过了。我想在这里多待些时日,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不知道......行不行?”
这个问题,让白露感到有些意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冰冷的回答。
“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不喜欢你的家人,待在这边。”
这个你的家人,自然也包括了如真自己。
如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冰语拉住了。
赵冰语对着白露,挤出一个温和却僵硬的笑容。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白露没有再看他们母子一眼。
“交易完成,我该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院的大门,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失望的如真。
和脸色复杂、久久不语的赵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