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厅副厅长马非的办公室,烟雾浓得能当杀虫剂使。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座小型坟茔。马非盯着电脑屏幕,眼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衬衫领口松着,哪还有半点往日那个精明干练的副厅长样子。
上官芸的追悼会过去快一个月了。官方结论早就下了:“交通意外”。案子移交到交警总队,按流程走着。所有人都劝他节哀,向前看。
去他妈的向前看。
马非掐灭又一个烟头,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沙哑:“老赵,我马非。把三个月前,邻省L市‘平安运输’公司名下所有重型货车的GpS轨迹数据,还有司机档案,调出来给我。对,现在。理由?厅里涉企风险排查,需要交叉比对。嗯,保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上官芸最后那条汇报行程的短信,还躺在他手机里。他几乎能背出来每一个字。
“例行排查”,这是他找的借口。利用副厅长的权限,绕过办案系统,以“安全监管”、“数据备份核查”等名义,调取一切可能与那天晚上有关的碎片。
他知道这违反纪律,知道一旦被发现,后果严重。但他控制不住。一闭眼,就是上官芸躺在殡仪馆里的样子。他们夫妻感情是淡了,但那是他老婆。跟了他二十多年,给他生了女儿,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意外,他马非干了半辈子刑侦,就不信有这么“干净”的意外!
数据很快传了过来。海量的信息,密密麻麻的经纬度坐标,成千上万的司机信息。
马非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外卖放在门口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像一头固执的老狼,盯着几名下属,用最原始的方法,在数据的荒漠里嗅探着可疑的气息。
他重点圈定车祸当晚,事故地点前后五十公里高速路段,所有“平安运输”货车的行驶记录。一辆辆比对,一秒秒核对。
眼睛干涩得滴了眼药水也没用。颈椎发出抗议的嘎吱声。
第三天凌晨,屏幕上一个微小的异常,像根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一辆车牌为“L·b7R89”的重型厢式货车,在车祸发生前约四小时,曾偏离主路,从浩南西收费站下了高速。下去后,GpS信号消失了大概二十三分钟。然后重新出现,返回高速,继续行驶。
消失点附近,是浩南市西郊的老工业区,遍布着各种小型物流站、修理厂和废弃仓库。
这段消失的轨迹,在最初交警部门的调查记录里,根本没有提及。或许是疏忽,或许是觉得短暂偏离和信号丢失在长途运输中很常见。
但马非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调出该车司机信息:李强,四十二岁,L市人,驾龄十五年,无重大违章记录。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又调取了该车近半年的维修保养记录。大部分在L市进行。唯独有一次,就在车祸发生前五天,记录显示在浩南市一家名为“顺达快修”的店铺更换过刹车片。
“顺达快修”的地址,就在GpS信号消失的那个区域边缘。
马非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在内部系统里查询“顺达快修”。注册法人:王继武,四十五岁,本地人,经营该店超过十年。无犯罪记录。
一切看起来依旧正常得过分。
马非不死心。他动用权限,接入了交警部门的道路监控系统,试图寻找那辆“L·b7R89”货车当晚下高速后的影像。
大部分监控覆盖主要路口,对于支路和小巷,存在大量盲区。
他熬红了眼,一帧一帧地翻看浩南西收费站出口以及周边几个可能路口的监控录像。时间一点点回溯到那个夜晚。
找到了!
在收费站出口往老工业区方向的一个岔路口,较为模糊的监控捕捉到了那辆货车的背影,转向了一条通往密集小型厂房和仓库的辅路。那条路,监控探头极少。
马非记下时间点,继续追踪货车返回高速时的入口监控。时间比对,间隔正好是二十多分钟。
这二十多分钟,这辆车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反复放大那个岔路口的监控画面,由于像素和光线问题,驾驶室里司机的面容很模糊。但副驾驶位置上,似乎还有一个人影?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人影。
车祸调查报告里,可没说事发时货车上有两个人!现场也只找到了司机李强一人的遗体。
马非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打草惊蛇。现在的调查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没有任何授权。
他关掉所有查询界面,清除了浏览记录。然后拿起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猴子,我,老马。”马非压低声音,“帮我盯个地方,西郊那边的‘顺达快修’……对。悄悄的,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或者有什么异常。特别是……有没有人打听大概一个多月前,一辆L市牌照的大货车去修车的事。嗯,谢了,欠你一顿酒。”
挂了电话,马非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攥紧了拳头。
他下定决心,不管是意外,还是有人搞鬼,我一定把这事儿,查个底朝天。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加密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
“L·b7R89,顺达快修,GpS丢失23分钟,副驾?鸭舌帽。”
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又重重地圈了起来。
执念,像藤蔓,已经爬满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