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一行人离开云落山,向西而行。脚下是崎岖难行的荒芜之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魔物腥气与草木腐败的混合味道。越往西,地势渐趋起伏,裸露的岩石增多,植被也变得稀疏怪异,带着被魔气侵染的扭曲感。
孙岩等人警惕地护卫在侧,手持掺杂了驱邪矿粉的武器,依照林乔指引的、魔气相对稀薄的路径前进。林乔则始终沉静,她的领域感知虽因远离云落山核心而大幅减弱,但对天地间清浊气息的辨别却越发敏锐。她能“听”到大地深处被魔气侵蚀的痛苦呻吟,也能隐约感应到极远处,一股中正平和、却带着坚韧不拔意志的能量场,那应该就是悬空寺的方向。
途中并非一帆风顺。他们遭遇了几股游荡的低等魔物,形如鬣狗,双目赤红,涎水滴落腐蚀着地面。未等孙岩等人动手,林乔只是目光微凝,调动起周身萦绕的、源自云落山神格的净化气息,向前踏出一步。那些魔物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恐惧的嘶嚎,竟不敢上前,逡巡片刻后夹着尾巴逃入了乱石深处。
孙岩等人见状,对林乔的敬畏更深。使者大人虽未直接施展雷霆手段,但这份不怒自威、令妖魔辟易的气度,已非凡人所能及。
他们也路过了一些小型的人类聚集点,大多依托残破的堡垒或易守难攻的山洞苟延残喘。看到林乔他们这支衣着整齐、精神饱满的小队,聚集点的人先是惊恐,待发现是人类,且似乎并无恶意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接触。当听闻他们来自东方那位能净化魔土的云落山神麾下,前往西方与悬空寺会盟时,这些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与极度渴望的神色。
林乔并未停留太久,只留下一些基础的伤药和关于云落山方位的粗略指引。她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真正的救赎,需要他们自己走向光明,或者等待光明蔓延至此。
连续跋涉十余日,翻过数道荒凉的山脊,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巨大的、干涸的湖床,龟裂的泥土呈现不祥的黑褐色。而在湖床中央,一座陡峭的石山拔地而起,山体上,无数石窟密如蜂巢,层层叠叠,直至山巅。一座古老的寺庙建筑群,就依托着这石山,巧妙地镶嵌在石窟与悬崖之间,飞檐斗拱,虽显残旧,却自有一股巍然不动的气韵。淡淡的金色佛光如同水波,以那寺庙为中心,笼罩着整个石山以及山脚下的一片区域,将外围弥漫的灰黑色魔气牢牢隔绝在外。
这就是悬空寺。
林乔能感觉到,那佛光并非攻击性力量,而是一种持续的、坚韧的净化与守护之力,与云落山神依靠地脉和信仰的力量体系颇有不同,但目标却似乎一致——在这污浊的世道中,守护一片净土。
他们沿着湖床上被踩出的小径走向石山。山脚下,已然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聚居地,屋舍俨然,甚至有缕缕炊烟升起,人们虽然面色依旧带着风霜,眼神却比沿途所见的流民要安定得多。看到林乔他们这支陌生队伍靠近,立刻有手持棍棒、身着灰色短打的僧兵迎了上来,神色警惕却不失礼数。
孙岩上前表明身份和来意。听闻是东方云落山神使者亲至,僧兵们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态度顿时更加恭敬,一人飞快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位身着黄色袈裟、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着睿智的老僧,在数名弟子的簇拥下,亲自迎出山门。他周身气息与那笼罩石山的佛光同源,显然修为不凡。
“阿弥陀佛。老衲慧明,恭迎云落山神使者大驾光临。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慧明法师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林乔还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法师客气了。在下林乔,奉山神之命前来,能与贵寺互通声气,共商济世之道,乃分内之事。”
她的声音沉稳,没有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无寻常人初见这佛国净土的激动,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这份超然的定力,让慧明法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慧明法师将林乔一行人引入寺中。寺庙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为恢弘,石窟与殿堂相连,佛像庄严,虽然不少地方看得出修补的痕迹,但香火鼎盛,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宁静祥和的氛围。
宾主在一间清净的禅房落座,小沙弥奉上清茶。
“贵寺佛光普照,能在这魔氛肆虐之地开辟如此净土,令人钦佩。”林乔率先开口,语气真诚。
慧明法师微微摇头,叹道:“使者过誉了。不过是秉承我佛慈悲之念,竭尽所能,护佑一方生灵罢了。比起贵山神竟能净化魔土,夺回山河,我悬空寺只能偏安一隅,借助先贤遗留的佛法结界固守,实在惭愧。”
他话语中带着试探,也带着由衷的感慨。净化魔土,这几乎是逆转天地法则的手段,由不得他不重视。
林乔淡然道:“山神之道,各有不同。我云落山神扎根地脉,汇聚万民信念,其力源于山川生灵本身,故能反哺天地,驱除污秽。贵寺佛法精深,度化人心,以无上愿力构筑净土,亦是功德无量。路径虽异,目标皆是为这乱世留存人道火种。”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云落山力量的部分根源,也肯定了悬空寺的道路,不卑不亢,格局宏大。
慧明法师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善哉!使者此言,深得三昧。确然,无论神道佛法,存续人道,济度众生,方为根本。”
接下来的交谈,气氛更加融洽。双方就各自势力范围内的民生状况、妖魔动向、生存技艺进行了深入交流。林乔分享了云落山在农业、工造、医药方面的部分经验,尤其是净化魔土的初步心得(隐去了山神权能的核心)。慧明法师则介绍了悬空寺如何利用佛法安抚民众心灵,教导他们坚韧不屈,以及一些借助佛光培育特殊作物、炼制简单法药的方法。
双方都意识到,彼此的道路虽有差异,却有着极强的互补性。云落山长于物质基础的构建与地域的扩张净化,悬空寺善于精神凝聚与结界的守护。
“如今梁朝崩坏,群魔乱舞,更有诸多割据势力只顾私利,甚至与妖魔为伍。”慧明法师神色转为凝重,“仅凭我悬空寺或贵云落山一方之力,欲挽天倾,难如登天。老衲以为,我等志同道合者,当联合起来,互通有无,彼此呼应,方能在这黑暗世道中,为人道争得更大的生机。”
林乔颔首:“法师所言,正是我此行之意。云落山愿与悬空寺缔结盟约,互为唇齿。在情报、物资、技艺上深度交流,在遭遇重大威胁时相互支援。并以此为基础,联络、引导更多心向人道之势力,共抗魔劫。”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慧明法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如此,苍生幸甚!”
具体的盟约条款,还需双方详细磋商。但合作的大框架,就在这间清净的禅房中,由一位山神使者和一位佛门高僧,初步定了下来。
夜幕降临,悬空寺内外亮起灯火,与天空的佛光交相辉映。林乔站在客舍的窗前,望着这片异于云落山的净土,心中波澜微起。
此行目的已然达到。云落山不再是孤军奋战。
她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云落山的方向。她知道,随着与悬空寺盟约的达成,云落山神的光芒,将不再仅仅照耀东方一隅。一股联合的力量,正在这黑暗的梁朝大地上,悄然凝聚。
而这,仅仅是改变这方天地的第一步。未来的路,依旧漫长,但方向,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