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不难。”他说,“难的是信任重建。但现在,只有这种方式能防止再被‘合法地偷’。”
秦峰沉默良久,问:“你会做吗?”
“我已经写了原型。”姚小波冷笑,“你们搞情怀,我来设防火墙。”
当天下午,秦峰带他去了城西的老影院废墟。
那里只剩半堵墙和一段坍塌的顶棚,银幕早已腐烂,支架歪斜地插在瓦砾中。
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秦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骨传导耳机,递给他一只。
“听。”
音乐响起——是许嵩刚完成的另一个版本。
没有修饰,没有混音压缩,保留了全部原始噪音:观众咳嗽、小孩哭闹、连放映机卡带时那一声刺耳的“咔哒”都原样呈现。
姚小波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这不是为了好听。”秦峰说,“是为了诚实。这些声音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们美,而是因为它们真。一旦我们允许别人随意剪裁、美化、包装它们,它们就不再是记忆,而是消费品。”
姚小波摘下耳机,看着脚下碎裂的地砖,忽然说:“我小时候在这儿看过《少林寺》。那天全场都在学李连杰喊‘哈!’……原来那个声音,还在。”
他点点头:“系统我继续做。但这次,我们要让每一个节点都知道——他们守的不是数据,是时间。”
几天后,周师傅来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只说了句:“你们的事,我听说了。”
见面地点约在修缮队仓库。
老人没多话,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排微型录音带,标签手写,字迹模糊:“东直门桥墩·夏夜涨水声”“鼓楼东大街·雪后扫帚划地”“西四北六条·97年冬日晨炊”。
“这些都是我没报上去的。”他说,“档案不要这些,说不够典型。可我知道,哪一声预示结构要裂,哪一响说明地基下沉。建筑会说话,只是大多数人不听。”
他同意成为首个物理备份点。
在仓库地下,他会砌一面“声音墙”——每块砖内嵌一个微型录音胶囊,封装一段原始声纹。
位置不联网,不公开,仅靠口述传承坐标。
“真到了谁都管不了的时候,”他说,“至少还有人能挖出来,听听过去到底长什么样。”
消息传回麦窝团队当晚,一条新的日志悄然生成:
【分布式节点注册|Id:bJ-Rc01|类型:离线物理备份|接入人:周某(古建队)|验证密钥已生成】
而此时,在市规划展览馆办公室里,吴志国正翻阅一份名为《城市感官修复试点项目》的申请书。
他勾选了“小额资助”类别,预算栏写着“用于老旧设备回收与基础声学检测”。
审批流程预计七个工作日。
他合上文件,低声自语:“别等批准……”吴志国拿到那笔三万元的小额资助,审批流程卡在财政局,预计七个工作日——但他没等。
他提前两天就把钱取了出来,现金装进一个旧公文包,第三天一早就骑车去了潘家园旧货市场。
他在一堆报废的广播电视器材里翻了三个小时,挑出六台还能用的便携式录音机,又淘了十二支指向性麦克风、一批磁带和几套充电设备。
卖家是个退休电台工程师,见他不讲价、不犹豫,反而问了句:“是给谁做这事?”
吴志国只答了两个字:“留声。”
下午三点,他把东西拉到德云社后巷的排练厅外,秦峰已经在等。
两人没多话,当面清点设备,一一编号登记。
吴志国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是一份采购清单,每项后面都标好了价格和来源,“别走账,先拿着用。报销的事我来扛。”
秦峰接过清单,指尖摩挲着纸上墨迹,忽然觉得这薄纸比合同更重。
他知道,这是体制边缘人冒着风险递来的一根绳索,不是为了升迁,也不是为了政绩,而是信了他们说的“声音不该被遗忘”。
当晚,培训开始。
地点是奶奶家的老宅地下室。
几十年前这里曾是地下联络点,如今水泥墙斑驳,灯泡悬在低矮的顶上,照出一片昏黄。
几张折叠桌拼成长案,设备摆开,像一场秘密会议的现场。
赵小满带着五个哨兵来了,有社区电工、退休教师、还有个送快递的年轻人,都是姚小波筛选出的第一批节点运营者。
他们不懂什么区块链,也不关心技术术语,只听得懂一句话:“你们录下的声音,将来谁也删不掉,改不了。”
秦峰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台改装过的录音机。
“我们不用最好的设备,但要用最对的方式。”他说,“重点不是音质完美,是真实完整。哪怕风吹麦浪的声音里混进了咳嗽,也要留着。因为那是人的痕迹。”
他教他们如何避开电子噪声、怎样判断环境本底音、什么时候该关掉自动增益。
没有ppt,没有术语堆砌,全是土办法:拿毛巾裹机器防抖,用木箱做临时隔音罩,甚至教他们在暴雨前抢录屋檐滴水的节奏——“那不是背景音,是时间的脚步。”
奶奶端着热茶进来时,没人说话。
她把杯子一个个放下,走到角落停下,望着这群年轻人摆弄机器,轻声说:“当年我们藏情报,靠的是死记硬背、烧纸成灰。现在你们藏声音,也是怕以后没人信啊。”
那一晚,没人提前离开。
几天后,系统进入最终调试阶段。
秦峰守在麦窝服务器机房,屏幕上跳动着最后一道确认程序。
【是否永久切断中央服务器自动同步?】
一旦点击“是”,意味着所有数据将不再汇总于任何单一控制中心。
原始声纹分散存储,调用需多重验证,连他自己也无法单独解锁。
这意味着彻底放弃“中心化管理”的便利,也斩断了资本或权力轻易攫取的路径。
他想起徐新当初冷笑的话:“没有边界的数据,等于没有价值。”
可他知道,真正的价值,恰恰藏在那些不愿被规训的毛边里。
手指悬停片刻,他按下确认。
窗外,夜色正浓。
赵小满带着新一批哨兵穿行在废弃办公楼之间,每人戴着头灯,背包里装着刚领到的设备。
光点在断墙残垣间移动,连成一条微弱却坚韧的光链,像是城市肌体下悄然复苏的神经末梢。
而在市规划展览馆的指挥中心大屏上,代表数据流动的曲线骤然断裂——随即,从无数零星节点重新亮起,细密如星火燎原。
整座城市,仿佛悄悄睁开了另一双眼睛。
话筒还没递过去。
赵小满是第一个进纺织厂家属区的“哨兵”。
他背着设备包,头灯在清晨的薄雾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束。
家属区已经空了大半,墙上的“拆”字用红漆刷得潦草而坚决,门框上挂着未摘净的春联,风一吹,纸角扑棱棱地响。
他打开录音机,调试增益,开始走动记录。
脚步声、空房回音、水管滴水、远处塔吊的转动声——这些都将被标记为“城市肌体的呼吸频率”。
可刚录到第三栋楼,人群就围了上来。
不是闹事的人,是一群老人。
他们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塑料袋、扫帚、晾衣竿,眼神警惕又疲惫。
“你们拍房子,为什么不拍我们活着的样子?”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突然吼了出来,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
她手指颤抖地指着赵小满胸前的麦克风,“我在这儿住了四十二年!我男人在车间倒下的那天,你们在哪儿?现在要拆了,你们拿着机器转一圈,就想把一切都拿走?”
没人回答。
赵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设备,忽然觉得那支指向性麦克风像一把枪。
他想解释这是为了留存记忆,是为了对抗遗忘,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和那些来拍短视频博流量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都是路过者,带着好奇,带着任务,然后转身离开。
他默默关掉了录音。
当晚,他在临时租住的小屋里翻看采访提纲。
那是于佳佳团队拟定的标准问卷:您在这里住了多久?
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什么?
对拆迁有什么看法?
……问题工整、逻辑清晰,像一份合格的社会调查模板。
可他一笔笔划掉,涂改,再重写,最后整张纸被揉成一团扔进墙角。
凌晨两点,他撕掉所有预设问题,在空白页上写下一句话:
您想让谁听见您说话?
第二天,他没带录音机出门。
他拎了一小筐毛豆,坐在八号楼前的石凳上,找了个晒太阳的位置坐下。
那位吼过他的老太太也在,眯着眼剥豆子。
赵小满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一颗颗剥,豆荚裂开的声音清脆而安静。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过去。
风吹动电线上的旧塑料袋,像一面破旗。
直到快中午时,老太太忽然开口:“我男人……就是在车间倒下的。”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赵小满没动,也没掏出设备,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他值夜班,心梗。送医院前还跟我说‘明早记得给孩子煮粥’。”她顿了顿,手里的豆子停了一下,“可后来呢?厂没了,房要拆,孩子搬去郊区,连墓都迁了三次。现在没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片地要盖商场。”
她说完,继续剥豆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赵小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