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夏日的热风卷起黄土,一支万人的汉军骑兵如同赤色铁流,风驰电掣般扑向光州州治掖县。马蹄声如雷鸣,敲打着这片饱受盘剥的土地。
此时的掖县城内,却是一番荒唐景象。刺史夫人元氏自诩名将之后,想出了个“妙计”:花重金招募百姓上城,以“人多势众”吓退汉军。她大手一挥,定下一人十文钱站一天的价码。可这命令到了她那位视财如命的丈夫、实际掌控光州的李祖升手里,简直比割他的肉还疼。
然而,她的丈夫,刺史李祖升,却是个视财如命的巨贪。看着夫人定下的价码,他心疼得如同被剜去一块肉,三角眼滴溜溜一转,腆着笑脸对元氏商量:“夫人,十文……是否太多了些?如今府库也不宽裕,不如……三文?三文也是钱啊,那些穷鬼定然也趋之若鹜!”
元氏白了他一眼,但想着能省则省,便默许了。
命令下达,到了执行的小吏们口中,又打了个折扣。上行下效,李祖升贪,下面的小吏更是雁过拔毛。“刺史有令,招募民壮上城值守,一人一日……一文钱!”小吏们敲着锣,在尘土飞扬的街巷里吆喝着,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与贪婪。
光州的百姓,早已被层层盘剥得赤贫如洗。一文钱,或许能买块粗饼,或许能给孩儿扯上几尺粗布。尽管心中疑惑、不安,但在生存面前,这点微薄的铜钱依旧充满了诱惑。很快,报名处便排起了长长的、面黄肌瘦的队伍。
李祖升站在刺史府的高阁上,远远望着那涌动的人头,心里非但没有安定,反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肥硕的脸颊不住抽搐,低声嘟囔:“一个人三文……十万人就是三十万钱啊!三十万!这都是本官……本官辛辛苦苦抢来的血汗钱啊!”
很快,城墙之上便挤满了被招募来的百姓,密密麻麻,摩肩接踵,远远望去,城头仿佛覆盖了一层蠕动的灰色蚁群,场面“蔚为壮观”。
这些百姓茫然地站在城头,不知所谓。夏日阳光毒辣,站久了更是无聊,人群开始躁动,交头接耳之声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老王,你家今年地里收成咋样?够交租子不?”
“唉,别提了,能糊口就不错了……你说,这元刺史搞什么名堂?让咱们站在这墙上,还发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哟!哪个杀千刀的摸老娘屁股!要不要脸了!”
“别挤!谁他娘的天天出门还带根棍子?顶得老子屁股生疼!赶紧扔了!”
各种粗俗、疑惑、抱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使得这所谓的“防线”更像是一个混乱的集市。
临近傍晚,王雄与权景宣率领的一万汉军前锋,抵达掖县城外。
两人勒住战马,眯起眼睛打量这座并不算雄伟的城池。当看到城头上那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时,两位久经沙场的将领都不由得愣住了。
权景宣手搭凉棚,疑惑道:“王将军,你看这光州刺史搞什么名堂?弄这么多百姓站在城墙上?难不成是想效仿古人,驱民守城,以为肉盾?”
王雄仔细观察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不像。你看那些人,毫无队形,喧哗嘈杂,更像是被临时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我倒觉得……这城墙看上去不算坚固,站了这么多人,会不会……不堪重负?”
一言点醒梦中人!权景宣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对啊!人多未必是好事!我知道怎么打了!”
他立刻下令随军的工兵营就地打造投石机。然而,轻骑突进,并未携带大型攻城器械的预制件。工兵们只能硬着头皮,砍伐周边树木,利用随身工具和有限的材料,勉强“手搓”出了一架结构简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投石机。
负责督造的老匠人看着这架寒碜的“作品”,一脸为难地向权景宣汇报:“权将军,没有上好的牛筋做扭力索,只能用浸水的麻绳和皮条凑合,这投石机……恐怕最多发射十发,就要散架。”
权景宣却浑不在意,咧嘴一笑,拍了拍老匠人的肩膀:“无妨!老哥,能打几发就行啦!老子今天就要给城头上那帮老爷们开开眼!”
汉军士兵们推着这架吱呀作响的破烂投石机,大摇大摆地进入射程。城内的守军军官急得跳脚,因为他们惊恐地发现,城墙上挤满了百姓,他们自己的士兵根本无法上去布防、操作守城器械!
城墙上的百姓们好奇地伸着脖子张望,指指点点,还在议论纷纷:“快看!城外那些人推的是个啥玩意儿?像个大杈子似的……”
“不知道啊,估计是啥新式农具?”
权景宣见时机已到,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目标——城墙墙面!给老子发射!”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那简陋的投石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块数十斤重的巨石被抛射出去,划出一道不算完美的弧线,狠狠地砸在了掖县那并不算坚固的城墙上!
“轰隆!” 砖石碎裂,尘土飞扬!被击中的那段城墙明显晃动了一下!
“啊——!” 城头上的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就想逃跑!然而,城墙上人贴人,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无处可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人群开始不受控制地骚动、推搡、拥挤,这频繁而剧烈的晃动,进一步加剧了城墙基础的不稳。
权景宣在城下看得分明,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继续!给老子集中轰击那段墙!不用心疼石头!”
“嘭!”“轰隆!”
“嘭!”“轰隆!”
接二连三的巨石轰击在已经受损的墙面上,加上城头数以万计惊恐百姓混乱踩踏带来的持续振动……
突然!一声远比投石机轰鸣更巨大、更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响起!
“轰隆隆——!!!”
在无数道惊恐目光的注视下,掖县城南面的一大段城墙,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哀嚎着、扭曲着,轰然坍塌!瞬间烟尘冲天而起!
“城墙塌了!快跑啊!”
“救命啊!”
“娘——!”
惨叫声、哭喊声、坠落声响成一片!站在坍塌处的百姓如同下饺子般摔落,非死即伤。更多的百姓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吓破了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城墙缺口、从尚且完好的城门,疯狂地涌出城外,只求远离这片危险之地。汉军将士并未阻拦,任由这些惊惶的百姓逃窜。
城内的守军见此情景,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士兵们纷纷扔掉武器,脱下显眼的号衣铠甲,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或是抢来的便服,混入逃难的人群中,瞬间作鸟兽散。
不到一个时辰,城墙上、街道上,那十多万被招募来的百姓和数千守军,竟跑得干干净净!
权景宣看着那巨大的城墙缺口和一片狼藉的城头,得意地哈哈大笑,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指:“弟兄们!进城!抄了李祖升那狗官的老窝!”
---
而此时,掖县城中心的刺史府内,却仍是另一番“祥和”景象。
华丽的卧房内,刺史夫人元氏正坐在镶着玳瑁的矮凳上,惬意地将一双保养得宜的脚浸在盛满香汤的铜盆里。刺史李祖升则挽着袖子,卑躬屈膝地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夫人揉搓着脚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元氏微闭着眼,享受着丈夫的伺候,一边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韬略”:“夫君,你就放心吧。等那汉军到了城下,看到咱们城墙上人山人海,旌旗……呃,反正就是人多!保准吓得他们胆战心惊,掩面而走!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策也!”
李祖升连忙点头哈腰,声音腻得发嗲:“是!是!夫人真是女中诸葛,智谋深远!这‘万人空巷’……不,这‘十万人上城’之计,定能保我光州无恙,吓退汉军!夫人高明!”
元氏得意地扬起下巴,用鼻孔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本夫人熟读兵书,岂是那些粗鄙武夫可比?区区汉军,何足道哉!” 她仿佛已经看到汉军狼狈退去,自己智计名扬天下的场景。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大地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元氏猛地睁开眼,停下享受,疑惑道:“嗯?外面什么声音?像是打雷?又不太像……夫君,你快派人出去看看!”
李祖升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继续卖力地揉着脚,安抚道:“夫人莫惊,这大夏天的,许是哪家不懂事的在修缮房屋,或者……或者是谁家柴垛塌了?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元氏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理,便又重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脚在温水里轻轻晃荡,幻想着汉军望而却步的场景。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阵急促、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猛地打破了刺史府的宁静!
“哐当!”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群如狼似虎、浑身杀气、手持利刃的汉军士兵瞬间涌了进来!
元氏吓得“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洗脚盆被带翻,香汤泼了一地。她又惊又怒,指着闯入的士兵,尖声叫道:“大胆!你们是哪里来的丘八?竟敢擅闯刺史府!不想活了吗?!来人!给我拿下!”
李祖升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妈呀”怪叫一声,直接瘫软在地,肥胖的身体像一摊烂泥,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士兵分开,权景宣按着腰刀,缓步走了进来。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这对愚蠢的夫妻,最后定格在李祖升那惨无人色的肥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讽和杀意的冷笑:
“老子权景宣,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等贪赃枉法、蠢钝如猪,还他娘敢拿百姓性命当儿戏的害民贼!你们的死期——到了!”
元氏目瞪口呆地看着权景宣,又看了看外面隐约可见的汉军旗帜,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直到此刻才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那自以为是的“妙计”,在真正的刀兵面前,是何等可笑与不堪一击!
李祖升更是瘫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骚臭之气弥漫开来。
这对愚蠢、贪婪、视民如草芥的夫妻,他们的末日,终于在汉军的刀锋下,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