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回府,脸上看不出喜怒,不过在前院书房的代明军还是去了后院。
沈冰刚卸完头上的珠钗,在铜镜里看了眼进来的代明军,她没搭话。
代明军一看就知道媳妇儿这是不高兴呢,他朝屋内伺候的下人摆了下手,下人安静地退了出去。
代明军上前两手放在媳妇儿的肩膀上,揉捏。
“你轻点!”
代明军赶紧放松力道,忘了自己手劲儿大了。
带着几分讨好给媳妇儿捏肩,代明军问:“你这急匆匆地进宫做什么?不是说今日去国公府跟老二家的说说话吗?”
沈冰说:“我去国公府了,咱们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踩烂了,也不见你那个木头儿子对自己的婚事上上心。
我是没辙了,干脆进宫让千岁给他赐一门婚事,谁都不埋怨。”
代战军捏肩的手一顿:“你进宫找千岁给战厉赐婚?”
沈冰拂开代明军的手站起来,要换衣裳,代明军很有眼力见地赶紧代劳。
沈冰由着代明军给她脱外衫,说:“有意跟咱们将军府结亲的人家都有谁你也知道,你说哪家的姑娘合适?
若是战厉当真看上谁家的了,即便对方的家世不那么妥当,咱们也认了,大不了娶进门来后好好教。
他倒好,成日不是在练武场就是去跑马,我瞧他是压根儿就不想成亲!”
退下夫人的外衫,代明军拿来夫人的常服给她换上,给儿子说好话:
“战厉在边关待了这十多年,身边连个母的都没有,他也没地方开窍。”
沈冰:“战骁不也是在边关待了十多年,那怎么就能和乌甀公主两情相悦呢?战厉他就是没那个心思!”
代明军再劝:“你也不是不知道家中以前劫难的时候战厉都看在眼里,他对京城的姑娘提不起兴趣也正常。”
穿好衣裳的沈冰走到罗汉床那边坐下,恨恨道:“他是长孙!就算不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将军府他也得成家!”
代明军隔着床几坐下,说:“你进宫让千岁给他赐婚也好,媳妇儿定下了,他也不必纠结了,只等把人娶进门后好好过日子。”
沈冰头疼地撑住额头:“宫里若是赐了婚,那些咱们没选上的人家也怪不得咱们了。
前些年,京城的这些个人家提起战厉和战骁都像似把姑娘嫁进来就要守寡一般,巴不得离咱们将军府远着点。
现在倒好,一个个的都不怕了,倒是叫我为难了。”
代明军面色不变,可说出的话就明显带着嘲讽了。
“仗打完了,我与老二都封了爵,安哥儿那边就差皇上说他是亲儿子了,谁还会怕。”
沈冰长出了一口气,胸口堵得慌,赐婚是光彩,可通常都是两家相看好了,进宫求个赐婚是表示自家在皇上跟前的脸面。
这种看中的人都没有就直接赐婚,不确定性太大,可现在最合适的却是宫中直接赐婚了。
目前的情况若是将军府自己来挑长媳,那真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家了。
代明军问:“老二家的什么意思?”
沈冰:“粟二弟也没什么好法子,是云安随口说了一句不如让千岁赐婚。”
代明军惊讶:“云安?”
沈冰:“我跟他说了现在的情况,云安就说了这么一句,我跟粟二弟一听都觉得这样或许最合适,我就进宫了。”
代明军:“战厉的婚事累了你了。”
代明军有下属,下属中自然也是有女儿的,也有动过结亲的心思的,代战厉一个没应。
与胡哈尔国的战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起,这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宫中君后的凤体日益恶化。
代战厉的婚事永远都不会只是他个人的私事。一旦君后有个三长两短,那朝中、宫中的情况就很难说了。
边关粮草匮乏,户部供不上补给和军饷,代明军自己都不能肯定会不会在下一场大战中活下来,就更不能肯定下属的性命安全。
一旦小夫妻双方的父亲都战死在沙场上……再有君后的凤体……
将军府要面临的风雨不是一个普通武将家出身的姑娘能应对得了的。
沈冰又何尝不清楚这其中的关键,所以代战厉在哭夜关这么多年,她最多就是念叨念叨代,却真的没催过婚。
沈冰:“千岁说会与皇上商量,战厉的婚事现在也由不得咱们自己挑了,我这边也能跟媒人说了,不用上门了。”
代明军:“也好,千岁总会多方考量。”
这时候,被亲娘在屋里跟亲爹念叨的代战厉却是在乌甀公主的公主府帮代战骁干活。
代战骁要修缮打理公主府,乌甀公主临走前说了,就按着他在将军府的习惯修缮就好,练武场要有,菜地也要有。
乌甀公主打算婚后就从国公府那边移栽一些菜过来,外头的菜没有国公府的菜味道好。
代战骁是看堂兄被家里催婚催的心烦,索性就把人拖过来了。
间隙,堂兄弟二人坐下来喝茶歇息,代战骁忍不住问:“哥,你到底想要个啥样的?”
代战厉:“要个心思简单,善良孝顺的。”
代战骁:“……这不难吧?”
代战厉看着前方,口吻严肃:“是不难,就是将军府艰难的那几年,没这样的姑娘出现。”
代战骁:“……!!”
他扭头看向堂兄,不知该问什么合适,代战厉放下茶盏说:“我心里没人,婚事就交由母亲定吧,母亲看中的不会错。”
代战骁只能说:“大伯娘肯定会给哥你挑一个最合适的。”
代战厉只是拿起茶盏又喝了口茶。
在公主府忙了一天,代战骁回国公府,代战厉乖乖回将军府。
倒不是代战骁抠抠搜搜地连一顿饭都舍不得请堂兄吃,而是代战厉深知为了他的婚事母亲最近很是焦躁。
他已经在外头躲了一天,晚上还不回府吃饭,那就过于不孝了。
回到国公府见小爹和弟弟都脸上带笑的,代战骁好奇了:“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粟辰逸笑着说:“是你翁嫂子一个时辰前生了个大胖小子。”
代战骁顿时惊喜:“哎呦,这确实是喜事。”
邵云安:“义兄他现在忙着各家送红蛋呢,嫂子生的据说还算顺利。”
代战骁:“这确实是大喜事。”
代战骁刚回来,粟辰逸也不忙拉着他说话,让他先回屋换衣裳。
吃饭的时候一群人围在桌前都在说翁瑶的这一胎,岑老也显得十分高兴。
因为蒋康宁来送红蛋的时候说的是翁瑶生下了翁府的长孙,不是蒋家。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孩子是要姓“翁”的。
邵云安对蒋康宁这位义兄的胸怀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可是“古代”啊,还是翁瑶与蒋康宁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儿,人家就给孩子随母姓了!
这觉悟,这气量,这孝心……
也不怪人家不到三十岁就做能做到户部尚书。
康瑞道:“说来康宁也是老帝师的义子,还在姓‘翁’倒也使得。”
岑老笑呵呵地说:“我瞧翁师兄今晚怕是高兴的要睡不着了。”
老帝师可不是高兴的要睡不着了。
婴孩的啼哭传出,产房内的嬷嬷就急忙出来报喜,母子平安。
蒋康宁当时就握住翁老帝师的手激动地说翁家有后了,何以翁家有后,就是这个孩子要姓“翁”!
蒋康宁说到做到,且没有丝毫的反悔之意,当时在场的蒋康辰脸上也不见一丝的不喜。
老帝师和翁老夫人看过孩子后,老帝师就匆匆回书房去琢磨孙儿的名字了。
蒋康宁看过了翁瑶和孩子后,就提着篮子出府送红蛋去了。
翁瑶刚生,正是虚弱的时候,邵云安也不登门,洗三的时候他过去见见孩子,再送上贺礼。
反正蒋康宁送完红蛋走的时候带走了不少好东西,绝对的不白来一趟。
待到饭后众人又喝了会儿茶,聊了一会儿,代战骁跟着父母去了后院,把弟弟邵云安也喊上了。
一进屋,粟辰逸就问:“你今日问你堂兄没有?”
邵云安马上去看他哥:“哥,你今天见大堂哥了?”
代战骁:“我喊堂兄帮忙布置公主府去了。”
坐下,代战骁就把他和堂兄的那番谈话说了,随后为难地说:
“小爹,我瞧着堂哥是当真没什么想法,要不您还是让大伯娘直接定了算了。”
邵云安在亲哥的背上拍了下:“哥,看不出啊,你还会套话呢。”
代战骁挺挺胸膛:“我这不是也关心他的婚事么。”
邵云安理解,他哥婚事顺利自然也希望唯一的堂哥同样顺顺利利的。
粟辰逸道:“既然你堂哥也让你大伯娘来选,那你也不必再问他了。”
代明荣插了一句嘴:“战厉没有因着将军府的尊荣高了就飘飘然,很好。
大哥和大嫂会给他选出最合适的媳妇的。即便婚前没见过,婚后时日长了就会喜欢了。
人非草木,娶进门的姑娘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中、孝顺长辈,若如此他还不喜欢,那也不是咱们代家的男儿了。
战厉不是心里有了人才没放心思在自己的婚事上,他是纯粹没遇着自己的有缘人。”
邵云安在心里咋舌:【他爹这是让堂哥先婚后爱吗?】
不过听他哥这么一说,堂哥可能还真是有点心理阴影,所以对自己的婚事非常不积极。
而他的这份不积极往深里看,或许还有那么几分抵触。
邵云安没有亲历过将军府那时候的黑暗,但从听来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感受到那时候的将军府相当于头上随时悬着一把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
那种情况下旁人对将军府自然是敬而远之,能避则避,把自家姑娘嫁过去那不是当于推入火坑么!
只是令绝大多数人意外的是将军府不仅挺了过来,反而一步登天了。
但在这样的反差之下纷纷登门想要来结亲的人家也必然会令大伯娘多考虑几分。
都说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又说患难见真情,富贵聚假意。
邵云安理解大伯娘的纠结,也理解大堂哥对自己婚事的无动于衷。
不然慕容世子又怎么会宁愿把弟弟当儿子养,也没想过正经娶个世子妃生个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