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宋渡雪这个凡人都能进归墟,杜如琢却惨遭发配回乡,实在悲从中来,都没心情再招蜂引蝶,从议事堂出来就告别二人,独自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归墟之底……”朱英跟在宋渡雪身后慢慢走着,拧眉道:“不是说归墟没有底么?掌门想让你去哪?”
宋渡雪倒是很想得开,不以为意道:“掌门吩咐,猜也只是胡猜,我听候发落就是,反正还有人跟着保护,也不危险,就当游玩了,百川东注之地,我倒也想亲眼看看。”
朱英自顾自瞎琢磨了一会儿,仍旧一头雾水,反而还多出来一堆疑神疑鬼的忧虑,只好点头道:“好吧,那我传讯跟严兄说一声。”
宋渡雪脚步微顿,面色不悦地回头瞥了她一眼:“说什么?”
“我们本来约好同行,得问问他还要不要与我一起走。”朱英一点没察觉周遭醋味,如实答道:“毕竟还不知道掌门有何深意,也不好把他卷进来。”
宋渡雪听出她这话的意思,狐疑地挑了挑眉:“你要跟我一起?不想自己逍遥了?”
宋大公子的偏见果真根深蒂固,她这大半个月算是白忙活了,朱英感觉前路道阻且长,无奈道:“我说了会保护你,当然要跟着你。”
宋渡雪顿时被哄得心花怒放,腰也不疼腿也不酸浑身都舒坦了,强压着嘴角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不由分说伸出手道:“我累了,扶我。”
朱英哪敢不从,毕恭毕敬地照做,就差答应一声“诺”了,又被装大尾巴狼的宋大公子拉着在观里溜了一圈,结果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怎么从议事堂到道观大门短短一段路,人越聚越多,且众人看似各自忙碌,其实视线都一个劲地悄悄往两人身上瞟,总算明白了为何宋渡雪在三清山时极其不爱出门——谁都不爱出门当猴。
不过众人看归看,也懂得文明观猴,大多数都不会来贸然打扰,至于剩下的小部分,就是某些天赋异禀的棒槌了。
“朱师妹!师妹、等等!”
朱英闻声抬头,就见三层一扇大开的窗户内探出了张熟悉的脸,那女子一见她就两眼放光,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朱英则顿感不妙,后槽牙隐隐作疼,一些被讨债鬼缠身的记忆纷至沓来。
曹含真左右看了看,干脆撩起道袍,双手一撑,一脚踩上窗沿纵身翻出,“噗通”一声落地,大步流星地朝朱英走来,袍摆鼓荡,衣袂翻飞,袖口还挂着俩黑乎乎的破洞,当真是落拓不羁。
“师妹!听说你早就到瀛洲了,可曾进过野地?有没有猎到什么好材料?”
曹含真目光如炬,一把拉住朱英的手不让她走:“都拿出来看看,我买,灵铢还是丹药,你挑!”
朱英还没说什么,宋渡雪先眉头一皱,使劲咳了两声,结果只换来曹含真疑惑的一瞥,以及无比敷衍的抱拳行礼:“大公子,染了风寒记得吃药。”
正所谓大巧若拙,大拙也若巧,宋渡雪被她一句话噎了个半死,朱英却乐了,鲜少见有人这么能治宋大公子,眉眼弯弯地瞧了他一眼,转头笑道:“曹师姐,这回带了几尊炉子?够你用么?”
曹含真竖起三根手指,面有难色:“勉强,本想将洞里的八卦炉也带来,可惜师父不许。”
朱英心下好笑,那自然不能允许,洪霞洞的八卦炉可是嵌在山壁内的,无数洞窟内的丹烟不断从疏松的灵璧石孔吐出,方才有山顶经年不散的云缭雾绕,被挖出来扛走算怎么回事?
“野地我的确去过,但材料却没拿多少,毕竟我用不着,拿了也是浪费。”朱英道,又想了一想:“听说藏书阁内有瀛洲奇珍图鉴,曹师姐不如去借来瞧瞧,若看中了什么,我或许知道在哪能找着。”
曹含真眼前一亮:“有理,藏书阁,我这就去!”语毕,一句废话的空档都没有,已经风风火火地闯出了道观大门。
两人正要离开,又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师、师妹,朱师妹,请留步!”
原来是剑道堂的弟子们,分明是一群人高马大的青年,却谁都不敢带头上前,你推我搡地往前挤,好不容易才挤到了朱英面前,为首那人赶鸭子上架,绞尽脑汁地拼命想词,脸都憋红了:“呃,那个,朱师妹,一别多日,别来无恙,来、来……你还记得我们吗?”
朱英认真思索片刻,迟疑开口:“你是程师兄,还是袁师兄?抱歉,我有些记不清了。”
袁子敦却欢喜道:“对对对,就是袁师兄,哎哟不对不对,师兄就只是个称呼,不是叫师妹敬我为长的意思,我哪有那么大脸啊哈哈……”
边说边憨笑着挠了挠头,这啰里八嗦的说话风格倒是极具辨识度,朱英失笑道:“袁师兄找我何事?”
“哦、哦,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恭喜师妹,金丹圆融,短短半年时间就突破了境界,师妹真乃天才也……”
袁子敦边说眼神边心虚地乱飘,不时往旁边虎视眈眈的宋大公子身上瞟去,宋渡雪本来就老大不乐意,见此人还闪烁其词,鬼鬼祟祟,更是不满,正好与他视线相撞,便毫不客气地一挑眉,意思溢于言表:有话快说,看我作甚?
结果把袁子敦吓了一跳,再不敢拐弯抹角,脱口而出道:“能否请师妹哪日来指教我们一番?不、不能也没关系,我们都理解!”
朱英惊讶道:“我来指教?可我与师兄们道不同,不会适得其反么?”
“道虽不同,剑还是有共通之处的吧,”袁子敦耿直道:“师妹随便传授两招,也够我们受益匪浅的了。”
朱英便欣然应下:“好,改日定来切磋交流。”又取出传讯符与他交换,方便日后联系。
托宋大公子的福,她在问道仙会上大出风头,在场的三清弟子不识其人也知其名,见她似乎不像看上去那么生人勿进,纷纷围拢过来,想趁机结识一番,奈何旁边杵了个面无表情的三清大公子,一不发言二不表态,只是拿拔凉的眼风扫着众人,硬生生把同门之间友好交流逼得像做贼,基本都说不上两句就匆忙告退了。
宋渡雪等得心浮气躁,也不知道这群人都有什么大事非要说,还半天都说不完,耐心彻底消磨殆尽,准备强行把朱英拽走,却忽然见她认真和一人解释着什么,对方点头如捣蒜,她便微微一笑,好似雪霁初晴,仿佛有跟鼓槌在宋渡雪心上敲了一下,怦然的一声,胸中翻涌的不耐烦霎时偃旗息鼓。
对于天才,嫉恨仇视者自然有之,然而仰慕欣赏者则更有之,只不过是想交朋友,有什么好防备的?宋渡雪扪心自问,难道她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吗?
其实只是他贪得无厌,害怕被抢走了她的目光而已。
宋渡雪默默一阵,松开了朱英的手,主动道:“你们聊,我去外面逛逛。”
朱英一愣:“你自己去?可是你……”
“放心吧,到处都是修士,还能叫我出意外么?”宋渡雪退出两步,云淡风轻道:“我在这无事可做,也打扰你们。”
正跟朱英交谈那女修顿觉大祸临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完犊子,她好像话太多,把大公子惹火了!
朱英被他打断话头,后面的话也一并卡在了喉咙里,见宋渡雪走得头也不回,直觉他不高兴了,却实在想不通她又是哪里做得不对,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垂下眼睫无言片刻,回头道:“你继续说。”
那女修战战兢兢地瞅一眼消失在门外的宋大公子,又瞅一眼朱英:“不……不叫大公子回来吗?”
“没关系,待会我去找他。”朱英平静道。
宋大公子心海底针,她也没别的聪明办法了,只能用她最擅长的死磕,锲而不舍地固执下去,以期有哪天能成功大海捞针。
另一边,宋渡雪独自出了承露观,虽说是逛一逛,但他一介凡人,在此险绝之地能去的地方也实在有限,顺着栈道攀上不远处的悬空亭台,便在临风的美人靠上坐下了,怔怔望着底下的万仞绝壁出神。
时至深秋,山雾微凉,本是天朗气清,却不知从何处蓦地起了一阵狂风,“呼啦”席卷而来,把栈道亭台都吹得直哆嗦,更别提上面的人,宋渡雪只感觉整个亭子都在大幅摇晃,活似能把他甩出去,心下一惊,猛地抓紧了靠背扶手。
然而那妖风却丝毫不见转小,反而越刮越大,只听“咔擦”一声,一根将亭台嵌入山壁的卯榫被活生生晃断了!
如此风势,必不能是自然而然,宋渡雪勉强睁开双眼,见周遭有不少修士诧异地往此处看来,却无一人相助,心中便有数了,蹙眉喝道:“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谁在作怪,出来!”
“藏头露尾?”
一道玉振珠落般的悦耳嗓音轻笑一声,自头顶的崖壁上翩然飞出,只见其人冰肌玉骨,秀色绝世,流仙裙纱百叠千层,在风中傲然盛放,好似一朵绰约的芙蓉花。
“我几时藏头露尾了?是你太无能,连这点踪迹都察觉不到。”
瞧见来人,宋渡雪瞳孔一缩,脸色接连变了几变,半晌牙关紧咬地挤出几个字:“妊熙,停下。”
妊熙唇角噙着抹冷笑,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为什么?难不成你害怕么?”
说罢手诀稍变,狂风威力陡增,巨兽般咆哮嘶吼,撞击的“咚咚”重响不绝于耳,年久失修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都可能彻底散架,而下面就是空空荡荡的万丈高空,他又没长翅膀,不害怕才有鬼了。
宋渡雪脸色煞白,浑身绷紧,怒道:“你有完没完?这里是瀛洲!”
狂风骤停,妊熙凭虚飞于空中,素手灵巧变幻,散了法术,讥嘲道:“你也就剩这点能耐了。”
宋渡雪急促地喘息几声,惊魂甫定,便冷冷地抬眸回敬道:“我再没能耐,总比金丹修士欺负凡人强。”
“我不欺负凡人,可是你,宋渡雪,堂堂三清大公子,年近及冠仍旧是凡人……”
妊熙眸中寒芒一闪,木亭猛地剧震,宋渡雪猝不及防,直接被从椅子上甩了下去,额头“咚”一声撞上了檐柱,顿时头晕眼花,四肢脱力,跪倒在地爬不起来。
“你无能至此,活该被人欺负!”
宋渡雪埋着头,无声攥紧了拳,却一字也未反驳,周遭围观的修士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四起,有人问:“那个就是三清的大公子?当真?嘶……好像还真是个凡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呀,这是在闹哪出?那仙子也太咄咄逼人了,怎么没人出手相助,三清的人呢?”
“啧,你是不是问道仙会没认真看?妊熙可是榜上第四位,前五里面唯一的女修,谁敢招惹她?肯定得回去搬救兵啊!”
“难怪整个仙会都没见他露过面,原来是个凡人,呵……听说三清宋氏的族人一代比一代凋敝,看来这所谓的四大仙门之一,气数也快尽了。”
议论纷纷,妊熙却充耳不闻,视众多围观者于无睹,径自倾身掠过,足尖一点落在亭台栏杆上,抱臂而立,轻蔑地睨着他道:“怎么了,起来啊,你不是要证明给我看么?你打算跪着证明?还是说,你打算跪着求饶?”
“……我迟早会证明。”
宋渡雪声音嘶哑,胸膛急促地起伏着,骤然侧首,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钉向她:“我不愿与你计较,妊熙,但你不要得寸进尺。”
妊熙嗤笑一声,青葱般的纤指掐诀轻捻,一道闭口咒无声施展,宋渡雪当即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一塌,背后似有千钧重,压得他根本直不起腰,只能咬紧牙关,拿双臂死死撑住地面,拼尽全力维持住最后一丝尊严。
“装腔作势,你又能如何与我计较?拿三清山来压我么?还是拿你宋家的爹爹爷爷、师祖师尊?除了出身,你宋渡雪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一声裂帛般的剑啸猛然炸响,宛如九天惊雷贯耳,竟引得风云变色,众人头顶的晴空一暗,一柄缠绕着雷光的漆黑长剑刹那破空,剑身未至,轰鸣的剑气已有雷龙之威,围观者见状,纷纷忙不迭地后退,生怕被那剑气波及。
妊熙骇然变色,话音戛然而止,手诀翻飞,周身灵气疯狂涌动,四面八方的山石应声而起,如受无形巨手牵引,飞速聚拢在她身前,凝成一面厚重的金石之盾,试图硬抗。
然而那盾在雷光下简直像是纸糊的,连一息都没撑住,就被摧枯拉朽地撕得粉碎,黑剑长驱直入,杀气毕露,暴怒的剑气直逼她眉心,却在最后一刻倏然一偏,“嚓”地削断了妊熙耳畔一缕长发。
宋渡雪只觉身后压迫骤消,刚才松了口气,朱英已身形如电,倏然掠至摇摇欲坠的亭台中,俯身将人扶起,却发现宋渡雪额头红肿,似是受伤了,眸光顿时一暗,指尖轻轻抚上伤痕,寒声问:“这是她干的?”
宋渡雪见她周身灵压鼓荡,连发丝都开始狂乱飞舞,显然是怒火中烧,满心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拉下她手腕,轻声道:“没关系,皮外伤,擦点药就好了,我们走吧。”
朱英咬了咬牙,抬手召回莫问:“你先跟他们回去。”
手腕一旋,黑剑嗡鸣不休,在空中割开一道刺目的白弧,锋芒直指亭外的妊熙,面寒如冰地喝道:“来,我跟你打。”
妊熙神色凛然,还不待回答,宋渡雪却又伸手牵住她袖子,低声劝阻:“算了,阿英,她敌不过你,没必要,传出去还说是你恃强凌弱。”
这话说的,外面一圈围观修士的神情都古怪起来,更别说妊熙本人,脸色唰地阴沉似水,将满口贝齿咬得咯吱作响——骄傲如她,岂能忍受此等羞辱,可众人又不是瞎子,单从刚才那一剑就足以看出,这话还真没什么问题,同等境界,破道的剑修与合道的术修,那不能叫交手,那是单方面的殴打。
朱英被人碰了逆鳞,正是火冒三丈,非得还回去不可,冷冷道:“她能欺负你,我就不能欺负她?松手。”
“可是我想走,”宋渡雪落寞垂眸,眼睫轻轻一颤:“我想回去了。”
“……”
朱英阖上双目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胸中怒火,松开剑柄,莫问收敛了令人心悸的杀气,平缓落地,乖顺地停在他脚边。
“好。”
两人踏上长剑,凌空飞起,把此时还不尴不尬杵在外头的妊熙当空气,打算直接回山下松阴小院,谁知此女还不吃教训,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讥讽道:“真叫我长见识了,三清大公子,遇事却要靠女人,你就不羞么?”
朱英心情已经糟糕至极,闻言凶神恶煞地瞪她一眼:“有何可羞?我乐意被他靠,阁下这辈子从不靠女人,想必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滚开,再挡道休怪我动手。”
妊熙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地琢磨片刻,发现没法反驳,更没法动手,只好憋出一声愤怒的冷哼,使劲一甩衣袖,引动掌心法诀,乘云披霞地飘走了。
宋渡雪却又被她两句话哄高兴了,一时间什么恶言恶语都可以当作大黄乱吠,全然不往心里去,途中甚至多次主动开口搭话,奈何朱英爱答不理,只敷衍地“嗯”两声当回应,直至回到芥子小楼仍是如此,宋渡雪便知大事不妙了。
她话虽一向不多,却极少这么冷淡,宋大公子心中惴惴,暗想难不成是他拦着她打架,把人惹生气了?
眼看再不问朱英就要走了,宋渡雪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满地找话茬:“那个……你待会还要回山上吗?”
朱英面无表情地拧上药膏盒盖,放回架中:“不去了。”
“那你准备去哪?”
朱英憋了一肚子火,只想找个人发泄一顿,随口答道:“不知道,问问严兄在哪。你有什么事?”
宋大公子顿时哑巴了,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没事”,眼神却像鱼钩似的,幽幽地挂在她身上,跟着她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
朱英找了半天没找着那盒消肿止痛的药膏,愈发烦躁,背后还老阴魂不散地跟了双眼睛,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皱眉问:“到底有什么事?”
“……妊熙就是吓唬我,不敢真把我怎么样,我心中有数,不理她就是了。而且她是冲我来的,我与她之间的私事,你不必为此跟她撕破脸。”宋渡雪极力解释了一番,可怜兮兮地瞅着她道:“阿英,你不要生气了。”
“吓唬?”
结果朱英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两步,指着他脸上的伤道:“这是吓唬?”
宋渡雪却不甚在意:“只是撞了一下而已,当真是小伤,只是因为我是凡人,才看起来严重,她若真想下重手,也不止这点程度。”
朱英气极反笑:“照你这么说,她还对你挺温柔了?她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这么护着她?”
宋渡雪眨巴两下眼睛,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等下,阿英,你不知道她是谁?”
朱英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我为什么非得知道,她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么?”
宋渡雪失笑:“不是,我……她在问道仙会上排名很高,我以为你们已经认识了。”
朱英莫名其妙地一拧眉,问道仙会上来找她邀战的人太多,每日都是连轴转,压根没精力关注别处,谁知道她是哪位?
“所以她是谁?”
“是昭灵年纪最小的弟子,也是姑射这一代天赋最高的修士,三十三岁渡劫结丹,今年方才三十六。”
“昭灵的弟子?”
朱英对昭灵印象不坏,况且昭灵仙子对她算得上有救命之恩,对恩人的弟子可额外宽容两分,于是怒火终于平息些许,追问道:“你与她有什么仇怨,她为何要这样对你?”
“因为她的玄女血脉极强,刚出生时就被昭灵挑中,是跟着师姐长大的。”宋渡雪自嘲地垂眸一笑:“对,就是我母亲。”
“……”
“我母亲恨我,所以她也恨我,或许更甚,我觉醒的玄女血脉其实比她还强,所以但凡我是个女子,姑射的小凤凰就轮不到她来当了,如此这般的非议,恐怕自我出生开始,就围绕她至今。”
朱英闻言却不满地皱紧了眉头:“你体谅她那么多做什么?无论如何,恃强凌弱就是不对,你又没做错,无论是出生还是血脉都不是你能选择的,凭什么需要向她们赎罪?”
宋渡雪叹了口气:“换做别的事情自然如此,但是此事不一样,阿英,妊桃毕竟是我的母亲,哪怕我从未见过她的面,她也是怀胎十月、将我带到世间之人,我没法不对她心怀愧疚,你能明白吧。”
朱英自然明白,虽然自小身边的长辈都在不停地告诉她,阿娘非常爱她,哪怕身体病弱,依然坚持要将她生下来,但偶尔她还是会想,假若没有她,阿娘是否会仍旧平安地生活在世上?
“所以我可能的确是让着她了一些,但只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没有别的意思。”
宋渡雪坦白完毕,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现在能不生气了吗?”
朱英阴晴不定地沉默片刻,终于短促地一点头,随即又再次强调:“即便如此,她要是再敢动你,我也不会顾忌这些,你愿意忍她,我不愿意。”
——所以她当真是因为误以为他在偏袒另一个姑娘而生气。
宋渡雪嘴角压都压不住,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赶紧低头遮掩,暗戳戳地高兴了一会,才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到桌上,大病两月,装病的功夫已臻化境,简直信手拈来:“那可以帮我擦药么,我手没力气了。”
朱英点点头,将盒盖拧到一半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她方才翻箱倒柜地把房间搜了个底朝天,结果这盒药一直就在他手里?
疑惑抬眸:“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那当然是想让你多找一会儿,才能多留一会儿了。宋渡雪满脸无辜地与她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面露歉意:“原来你刚才是在找这个么?抱歉,我以为你在找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