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地下指挥中心。
韩琳笔直站着,身姿挺拔如标枪。
但她那张素来冰霜的面孔,此刻却紧绷得有些发白。
就在几个小时前。
她刚呈报的“神农计划”级别正面报告,才获首长批复。
那笔足以令任何部门垂涎的天文数字预算,也刚刚到位。
可现在。
一叠叠印着“紧急”字样的红色文件,如雪片般堆满了她的办公桌。
“豫州全境,焦土病肆虐,受灾面积突破三十万亩!”
“网络舆情彻底失控,矛头直指神农基地!”
“多部门联合施压,要求立刻叫停计划,成立独立调查组!”
每一条消息,都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韩琳!”
一位头发花白、肩挂将星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
他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完美答卷’?”
“一个能将万亩良田化为死亡绝地的‘神迹’?”
“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闹翻天了!”
韩琳抿紧了嘴唇,唇线绷成一条僵直的弧线。
她选择沉默。
因为她深知,在铺天盖地的恐慌和质疑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命令:即刻起,冻结‘神农计划’所有相关预算。”
“相关人员,原地待命,等候进一步审查!”
冰冷的命令,从会议室扩音器传出。
字字如刀,斩断了刚刚升起的所有希望。
韩琳的身体,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她缓缓闭上眼。
那张清秀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深深的疲惫。
与此同时。
神农基地内,钱振国办公室。
一股绝望的气息同样弥漫。
“混账!简直岂有此理!”
钱院长气得浑身颤抖。
他指着电脑屏幕,涨红的脸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他刚在国内最权威的学术论坛发表长文。
从土壤学、植物病理学、基因学等多角度,逐条批驳了那篇帖子的荒谬。
他试图用科学与理性,唤醒被蒙蔽的人。
然而,帖子发出不到十分钟。
就被海量质疑和谩骂彻底淹没。
“老东西,拿了多少钱,还在给那帮刽子手洗地?”
“别在这儿卖弄专有名词了,豫州的地都死了,你跟我谈科学?”
“我我家三代的地啊!就这么没了!你赔得起吗!”
一条条恶毒评论,刺得他眼冒金星。
钱振国看着那些颠倒黑白的话,气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他无法理解。
这个世界,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京州。
沈国华办公室。
那部保密电话,从未停歇。
各方压力如山洪般倾泻而至。
“老沈,你得给个说法!压力太大了!”
“军方必须表明态度!那个基地,到底是不是你们在管?”
沈国华沉默倾听。
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愈发深邃。
“神农计划”。
这个几天前还被誉为民族希望的伟大工程。
短短四十八小时内,便从云端跌入地狱。
变成足以摧毁所有人前途的恐怖诅咒。
这股巨大的压力,甚至穿透了神农基地铜墙铁壁般的防御。
渗入每个人的心底。
基地食堂。
几名年轻研究员聚在一起,脸色苍白,食不知味。
“你们说……网上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声音颤抖。
“那可是基因层面的东西,万一真的失控了……”
“别胡说!”
另一人立刻打断,却掩不住眼底的恐惧。
“林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话虽如此,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生根发芽。
他们是科学家,敬畏科学。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明白“失控”二字的恐怖。
“利剑”小队休息室。
黑熊死死盯着面前被限制信号的内部终端。
屏幕上滚动着筛选过的舆情简报。
他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谩骂与诅咒。
壮硕的身躯,气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妈的!”
他猛一拳砸在桌上,钢制桌面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群王八蛋!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瞎喷!”
“老子现在就出去,顺着网线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他怒吼着,作势就要砸电脑。
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野狼。
不知何时,他已站在黑熊身后。
脸上那道标志性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冷静点。”
野狼声音低沉。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这是战争,只是战场不在我们熟悉的地方。”
黑熊粗重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终究慢慢坐下。
就在这时,休息室门被推开。
沈霆锋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冰冷肃杀的气场,让房间温度骤降几度。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即刻起,基地进入最高等级信息静默状态。”
“切断除核心指挥系统外,一切与外界的物理连接。”
“所有人员,坚守岗位,禁止一切非必要讨论。”
“这是命令。”
无人质疑,无人反对。
“是!”
所有人闻声起立,声音洪亮。
沈霆锋的命令,稳住了基地内部躁动不安的气氛。
下达完命令,沈霆锋未作停留。
他转身,迈开长腿,径直走向S级实验室。
厚重的合金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
实验室内,一片寂静。
林飒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复杂的控制台前。
也没有在精密仪器间穿梭。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前。
沈霆锋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心,在此刻微微揪紧。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愤怒委屈,或是茫然失措的她。
然而并没有。
林飒的背影,清瘦而挺拔。
她的神情,平静得有些异常。
屏幕上,播放的不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也不是关于“神农计划”的紧急听证会。
而是一段段来自灾区的新闻画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跪倒在龟裂的黑色土地上,老泪纵横。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面黄肌瘦的孩子,眼神空洞绝望。
一双双沾满黑土、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在徒劳地刨着那片已死去的土地。
林飒就这么静静看着。
她苍白的脸,倒映在屏幕上。
与那些绝望的面孔重叠。
她那双杏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更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沈霆锋都感到心悸的专注。
那是一种将所有外界纷扰彻底屏蔽,将所有个人情绪彻底剥离后。
只剩下对问题本质,最纯粹的审视。
她在分析,她在解构。
她用她的方式,去理解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沈霆锋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隔绝了整个世界的风雨。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整个世界狂风暴雨。
而风暴的最中心,却是一片诡异到令人战栗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