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伤愈后,我赠他金银,派人送他回乡,他不愿意,非要留在我府里做工,我寻思,魏骁太吵了,这个李仲也是个话多的人,有李仲陪着魏骁,我也能清静不少。就这样,李仲替我管理府宅,一直到今日。但前些年,他还没有这么教人无语,大概是同卫凌然混久了,近墨者黑吧。”
听了谢骋的一番介绍,夏元帝还没说什么,李仲倒是不依了,“老爷,您偏心也要有个度吧,卫公子犯蠢的时候,您可从来不说半句,我……”
“李仲!”
谢骋抚额,“你把洗漱的东西留下,不用侍候了,回去睡觉吧。”
他的政敌,无不被他气个半死,可他身边的这几个家伙,却日日将他气个半死。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明明喜欢清静,收留的人却一个比一个聒噪。
“等下!”
夏元帝从床上下来,走至李仲面前,看了眼谢骋,问道:“李管家,你方才说到祝宁姑娘,她是怎么回事儿?你家老爷和祝宁姑娘是何关系?”
谢骋大囧,“愈之,你莫要听李仲胡说八道,祝宁是卫凌然的妹妹,亦是与我相处不错的朋友。”
夏元帝的语气意味不明,“可公子待祝宁的体贴,连我在深宫之中都听说了。”
谢骋:“……”
李仲才不管谢骋为何总是嘴硬,他脱口道:“老爷很在意祝宁姑娘,我觉得老爷年纪大了,该成个家了,便想撮合老爷和祝宁姑娘……”
谢骋拎起李仲的肩领,直接将人扔出了门。
待返回,看到夏元帝低垂着眉眼,嘴唇紧抿,神色不豫的样子,谢骋不觉蹙眉,开口道:“愈之,时辰不早了,我们洗漱一番,便该进宫了。”
夏元帝一言不发,情绪明显低落。
谢骋大概能猜到夏元帝心里在想什么,他微微叹了口气,抓起夏元帝的胳臂,将人强行带到水盆前,语气严厉道:“自己洗漱!”
夏元帝听话照做。
进宫的路上,夏元帝始终闷闷不乐。
谢骋颇觉无奈,“愈之,你是个君王,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不要优柔寡断。”
夏元帝道:“好,我想知道李管家所言,是不是真的?公子曾经说过,您这辈子不会成婚生子,您只为复仇而活。”
“嗯,我没打算改变主意。”谢骋应道。
夏元帝立即追问:“那祝宁……”
“祝宁才十八岁,我比她曾祖父的年纪都要大上几轮,你觉得合适吗?”谢骋语气淡淡,垂落的眼睑,掩住了内心真实的情绪。
夏元帝道:“可公子的容颜,亦是年岁十八的模样啊!”
“怎么,愈之觉得合适?”谢骋倏地侧目,眼底亮了一瞬。
夏元帝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后,夏元帝低语道:“我将祝宁抓回了诏狱,公子可曾生我的气?”
谢骋道:“我为何生气?陛下将计就计,这步棋走得很妙,或许真能引出藏在背后的妖物。”
夏元帝眉头舒展了不少,“对了,公子查清《千秋大典》变成无字天书的案子了吗?是祝宁所为吗?”
“是祝宁做的。”谢骋没有隐瞒,坦言道:“祝宁并非正常的人类,她是一只半妖,拥有人的肉身,妖的魂魄。她六岁时被秘术师和祝家联手献祭树妖,坠入化妖池,却得了天道机缘,侥幸存活,从此成了半妖之身。祝宁恨透了祝家,誓要颠覆祝家,揭露祝家炼妖造纸的真相,除妖诛邪,匡扶正道。为此,她精心谋划,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十二载,终于等来机会,夺得祝氏家主之位。”
“血月之夜,树妖出世,祝宁以离魂之术,从金陵来到京都,潜入皇史宬,布下疑阵,故意引我前往金陵调查此案。愈之,祝宁从未伤害过生灵,她同我一起诛杀树妖、追捕秘术师,她虽犯国法,但功大于过,我今日正式跟你讨个人情,赦免祝宁,无罪开释。”
夏元帝惊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回过神儿,“祝宁竟是只人妖!”
“半妖。”谢骋纠正道。
夏元帝心头浮起忧虑,“公子,妖性凶残,万一哪日祝宁妖性大发,广开杀戒,伤了公子……”
“绝不可能!”谢骋语气笃定,“我信任祝宁,她本性善良,有正确的认知和做人的底线。”
“我相信公子。”夏元帝不了解祝宁,但他对谢骋是绝对的信任,只要是谢骋说的,便是正确的。
谢骋轻轻颔首。
“朕称帝十年,这是公子第一次开口替人求情,且还是个女子。”夏元帝倏尔一叹,心情极其复杂,“谢卿,朕应你。”
此时,马车临近宫门。
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
“掌印大人!”
赵斐奔至车厢前,勒马停下,急声道:“不好了,出事了!”
车内的二人均是一怔!
谢骋掀开车帘,问道:“何事?”
赵斐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谢骋罕见的变了脸色!
他当即道:“陛下先回宫,我有要事,今日不上朝了。”
谢骋跃出马车,直奔诏狱。
关押祝宁的囚室,已经全面封禁。
谢骋一脚迈进,眼前的景像,惊得他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祝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整的少女人皮铺在床上,仿若抽走了祝宁的骨肉,褪下的外表的皮囊!
整个场景,诡谲、可怖,充满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赵斐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厉害,“掌印大人,半个时辰前,属下前去囚室给祝宁送水洗漱,结果……”
谢骋大脑空白了许久,才终于挪动步子,走到了床边。
赵斐不敢多看,退到囚室外头,背过了身子。
谢骋颤着手指,拾起那张少女人皮,他不知道祝宁是被秘术师或其它妖物迫害了,还是祝宁自己金蝉脱壳了,一时之间,心里又慌又乱,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倏尔,他目光一顿!
人皮下面,竟压着一张纸条!
谢骋连忙拿起,但见纸条上写了一段朱色的话语:谢掌印,我去寻访玄门高手,不日归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甘愿领罪,只盼不牵连谢掌印和祝氏女。祝宁留字。
淡淡的腥气入鼻,谢骋眉头深深拧起,祝宁竟然给他写血书!
他需要她以此明志吗?
简直气死人!
不过,至少她没被妖道害死,人是安全的。
谢骋心弦松了下来,但下一刻,他又无比的后悔,他该早些告诉祝宁他和夏元帝的真实关系,给祝宁吃颗定心丸的。
如今,祝宁为了铲除秘术师,独自一人跑出去寻找玄门高人,万一被秘术师嗅到消息,岂不遭殃?
谢骋越想越恼恨自己,玄真道人堪称天下玄门宗师,但为了瞒下卫凌然重伤一事,他未曾给祝宁透露过半个字,害她白白出去寻人,费时费力,还不一定有结果。
他收起人皮和纸条,揣入怀中,步出囚室,吩咐道:“赵斐,封锁消息,只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一切安排照旧!”
“是!”赵斐垂首领命,被少女人皮吓出的冷汗,至今不曾干透。
谢骋刚出诏狱,便有影卫迎了上来,恭敬有礼的压着声音道:“掌印大人,陛下想知道诏狱出了何等变故?需要陛下为您做点儿什么吗?”
“是祝宁,她……”谢骋开了口,却又收回了话音,祝宁脱皮越狱,说来实在骇人听闻,还是莫要吓到愈之了。
顿了顿,他道:“一点小问题,本官自行处理,请陛下宽心。”
影卫拱手一礼,飞快消失在了视线里。
谢骋回了趟谢府,安排罗笙的去向。
“罗笙姑娘,我的建议是,你不必回金陵,留在京都,留在我的府上,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不,家主有命,我只听家主的。”
罗笙已经收拾好行装,雇了马车,正准备装车。
谢骋见她去意已决,只好提出折中的方案,“你一人带着温思思行路千里,实在太危险,我安排人护送你们。”
“不需要……”
“你武功一般,遇到山匪流寇,你护得住思思吗?”
“……”
“行了,先在府上待着,等我安排好沿途接应的事宜,你再出发。”
谢骋说完,朝府中护卫作了个手势,便大步离开了。
护卫慢慢围了上来,客气的道了声“得罪了”,而后将罗笙的行礼全部搬回了松涧院,守住了松涧院的大门。
“难怪家主说,谢掌印是只狡猾奸诈的老狐狸,果然如此啊!”
罗笙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好像不仅被骗了,还被软禁了!
谢骋去了北镇抚司。
两名千户所被召来议事。
谢骋问:“祝家勾结官员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祝宁虽是家主,但她上任时间太短,她一心忙着策划颠覆祝家,没有太多时间处理庶务,接管祝家的人脉,且这些权利都在族老手中捏着,短期内也不可能交给她。所以,她能提供给谢骋的线索十分有限,只能谢骋自己调查。
一名千户所呈上一封折子,躬身回道:“禀掌印大人,官员名单已全部掌握,从地方到朝廷,从一品到九品,共计一百八十四人,罪证收集了七成,还在补充当中。”
谢骋浏览着一长串的名单,沉吟道:“祝家经营了五十年,当真是盘根错节,上下连通啊!”
“下官会尽快集齐罪证,请掌印大人再给下官一些时日。”
“不急,慢慢查。但务必证据确凿,办成铁案。”
“是!”
谢骋阅完,发现名单上并没有陶家,他看了眼千户所,“你确定,此名单没有疏漏吗?”
千户所一惊,连忙跪下回话:“掌印大人明鉴,下官是依据祝家族老的口供、祝家密藏的联络名单及我司密探所查而逐一落实的名单,且已核实过三遍,绝无疏漏!”
谢骋道:“此案轰动全国,牵涉甚广,乃重大国案,须处处严谨待之!你吩咐下去,待办完此案,本官论功行赏,定不会亏待我北镇抚司的任何一人。”
千户所面露喜色,“下官替众兄弟们谢过掌印大人!”
谢骋为人大方,从不吝啬钱财,对下属恩威并重,御下有方,所以在他掌权的这十年,外患常有,但内忧很少,让他十分省心。
搁下名单折子,谢骋询问另一名千户所,“对将军府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有!”千户所呈上证据,“经查实,近三年来,陶将军父子挪用、贪污军费共计三十五万两白银,在武器、军服、粮草等方面以次充好,边关战后重建时,不仅中饱私囊,还对老百姓巧立名目,征收了基建税。”
一摞账本放在了谢骋面前,谢骋查阅完毕,眉头深锁,“除了这些,本官还要知道陶家祖上的事情,时间往前推算一百年!”
秘术师既然躲在陶家,以秘术师的年龄,必然和陶家先祖有关系。
“一百年?”千户所一愣,旋即道:“往上查五六代的话,涉及的事情非常多,掌印大人可有具体的指向?”
谢骋略作思忖,道:“你先将陶家的族谱给本官搞到手,再去调查一百年前的陶家家主和西北延州驻军的往来关系。”
千户所领命:“下官明白了,今夜便将族谱呈给掌印大人!”
部署完公务后,谢骋写了封请罪折子,派人高调地送往皇宫。
他想知道,当他被夏元帝厌弃后,谁会跳出来,又会如何对付他。
夏元帝配合得很好,在上书房召见大臣的时候,直接砸了请罪折子,又将谢骋斥责了一通。
而这几个臣子当中,便有陶将军。
当夜子时,谢骋再入元和宫,将夏元帝接回了谢府,两人交换了信息,夏元帝得知陶家父子的罪行,气得脸色铁青,“朕要杀了陶家满门!”
谢骋道:“此事涉及皇后和大皇子,陛下要慎重处置。”
夏元帝不加犹豫,“此等蛀虫,如今不除,待到将来无限壮大,焉知不会危害社稷,谋朝篡位?孰轻孰重,朕心里明白,不会犯糊涂徇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