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
沐浴在晨光中的青阳观,古朴萧条,冷冷清清。
魏骁及手下缇骑被玄真道人以卫凌然需要静养的理由打发走了。
但魏骁守着对谢骋的承诺,卫凌然一日不死,他便要作陪一日,所以他率人在青阳观附近的青衣镇驻扎了下来,每日借送膳的机会,偷偷地瞅上卫凌然几眼,判断卫凌然是否好转。
而他们师徒二人,一直在地下丹药房闭关。
卫凌然全身的筋脉,都被重塑了一遍,所忍受的痛苦可想而知。
为此,卫凌然不愿魏骁看到,加重魏骁的心理负担。
魏骁是个表面粗犷,实则善良柔软的人,若是亲眼见到他经脉喷张,狰狞若疯状的模样,不被吓死,也要哭死的。
可憨憨的魏骁,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为了给卫凌然求一线生机,他生生砸了万两银子,最后竟被赶出青阳观,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
所以,他必须弄清楚,玄真道人是真的在给卫凌然医治,还是拿捏着卫凌然的性命,故意骗他的钱!
魏骁今日有意提前了一刻钟送膳,丹药房的门从里面关上了,他趴在门上,竖着耳朵偷听,可里头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难道,这师徒二人还在睡懒觉?
魏骁着实有些气恼,卫凌然是病人,赖床是应该的,那个糟老头子凭什么?顿顿燕窝鱼翅,人参雪莲,短短数日,吃胖了三圈,连衣裳都给他重做了三件呢!
“砰砰砰——”
魏骁疯狂叩门,“道长,早膳来了,快点儿起床!”
然而,他敲了半刻钟,喊得嗓子都哑了,却始终没有回应!
魏骁懵了,别人是卷款携逃,糟老头子是卷人携逃了吗?
那他当牛做马的侍候了他们师徒多日,算什么?他投入了那么多钱,又算什么?算他倒霉吗?
魏骁越想越崩溃,提着大刀,杀气腾腾的将青阳观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结果观里除了虫子蚂蚁,连一个大型活物都没有!
魏骁险些被气哭,坐在青阳观大门的门槛儿上,红着眼睛,心中一片迷茫。
弄丢了卫凌然,他该如何跟公子交待?
可,可是不应该呀,公子派人给他送来了五万两银票,那糟老头子不是图他的财吗?还没花完呢,怎么就半路偷跑了呢?
突然,对面路边的草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魏骁豁然起身,一声厉喝:“谁在那里?出来!”
片刻后,一颗脑袋,从草丛里探了出来,面对泛着寒光的刀尖,那人瑟缩了下身子,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你是何人?为何藏身此处?有何目的?”魏骁提刀上前,审视的目光快速打量对方,这是一个长相白净,身材中等,穿着普通布衣的年轻男子。
“魏大人在上,小民有礼了。”男子拱手行礼,虽然面上仍有惧意,但礼数周到,行事大方,“我姓祝,意欲拜访青阳观,方才见魏大人提着刀在观里疾行,不知何故,心生害怕,便躲藏了起来。”
闻言,魏骁眉心一拧,“姓祝?”这个熟悉的姓氏,令他不免多看了几眼对方,忽然发觉有些眼熟,“你是金陵祝家的人?祝……祝允清?”
男子一震,顿时惊慌,“我,我……”
“你不必否认,本官在金陵见过你,你是祝宁的兄长。”魏骁语气笃定,说完又似想起了什么,率直的跟了一句,“不对,祝宁已经跟你们断亲了,不认你这个兄长了。”
祝允清一噎,神色肉眼可见的变得失落,他讷讷地说:“不管阿宁认不认我,在我心里,她都是我的妹妹。”
魏骁心里正憋着火呢,有出气包撞上枪口,他当然不会错过,“得了吧,你们祝家已经被抄家灭族了,你巴着祝宁还有什么用?”
祝允清急急争辩,“魏大人误会了,我不是为了巴结阿宁,我……我是真心待阿宁的,不管她是不是家主,都是我的妹妹!”
魏骁烦躁地摆了摆手,“少说废话,你先告诉本官,你跑来青阳观,究竟想干什么?”
祝允清道:“祝家被抄之前,阿宁吩咐过我,要我找到西北青阳观的大师,或是大师座下弟子。所以,我才来此拜访,可是观里似乎没有人。”
魏骁不解,“找他们干什么?”
祝允清未作隐瞒,“树妖叛逃,到处屠杀百姓,阿宁想请玄门高人帮忙诛妖。”
魏骁愣了愣,祝宁不知道卫凌然的真实身份?
“魏大人!”
这时,候命的缇骑赶了过来,“是卫公子不见了吗?是否需要立即展开搜查?”
“走,找人!”
魏骁越过祝允清,大步而去。
祝允清愣住,“卫公子?卫……卫凌然吗?”
想到祝宁对卫凌然的珍重,祝允清心里颇不是滋味,但他又觉疑惑,卫凌然怎会出现在这儿?又怎会失踪呢?还有魏大人,他们办完了祝家的案子,不是应该返回京都吗?为何一个两个的都来了青阳观?
难不成,卫凌然和青阳观有什么联系?
那……那祝宁此刻又在哪里?
祝允清踌躇良久,想不通的问题,干脆暂时搁置,他抬头望向青阳观恢弘的正殿,抬脚迈进了大门。
来都来了,总得一探究竟吧。
祝允清找遍了青阳观的角角落落,都没有找到一个人。
但,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
三日后。
祝宁抵达了青衣镇。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祝宁要了间上房,休息了两个时辰后下楼吃饭,顺便找掌柜的打听青阳观。
一锭银子砸下去,掌柜的喜笑颜开,滔滔不绝,“青阳观的观主,是玄真道人,他有个关门弟子,法号凌清,但他们师徒在很多年前就离开了青阳观,从此杳无音讯,青阳观无人坐镇,观里的杂役也陆续离开了。不过啊,我听进山砍柴的樵夫说,近日有好几次看到观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都是穿着官衣的男人,樵夫不敢靠近,也不敢瞎打听,前日给我送柴火的时候闲聊了几句,才不小心说出来的。”
祝宁若有所思。
入夜后,祝宁只身前往青阳观。
观门紧锁,观中空荡,无一丝活人气息。
祝宁没有贸然进入,此等地方,她的妖魂怕是会受不了。
薛昭感受到异常,从沉睡中苏醒,躁动不安,“阿宁,你现在何处?”
祝宁道:“我在西北青阳观的外面。薛昭,你不舒服吗?”
薛昭一听,急声道:“你千万不要踏入青阳观,我感受到了极强的正道之气,一旦入观,不堪设想!”
祝宁拍了拍心口,“幸好我也觉得不妥,没敢冒进。”
薛昭道:“青阳观乃天下第一玄门,历代祖师皆以镇妖诛邪、守护人间为己任,我听闻观内不仅布有九转锁魂阵,更供奉着上古玄铁铸就的镇妖钟,那钟声可震碎千年妖魂,我这等修为,在镇妖钟面前,根本不够看。”
祝宁倒吸一气,随即又觉欣喜,“如此说来,青阳观观主玄真道人的修为,应可与秘术师一战!”
薛昭完全赞同,“确实。”
“但观里没人,不知玄真道人和他的徒弟凌清身在何处。”
“阿宁?”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宁,是你吗?”
祝宁眉头狠狠一拧,她按了按左眼,轻语道:“薛昭,我遇上故人了,你先离开。”
祝允清激动的奔过来,在祝宁的面前站定,借着月光打量祝宁,眉宇间浮起明显的欢喜,“阿宁,真的是你啊,我看到背影特别像你,便试着唤你……”
“你怎会在此?”祝宁打断他,神色是一惯的冷淡漠然。
祝允清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他自顾说道:“当日我被你送出金陵后,安顿好爹娘,便动身前往西北,我想找到青阳观大师,为阿宁尽份心,若是大师能除掉树妖,我们也算将功折罪,可求朝廷对阿宁轻判。”
闻言,祝宁心里有些发堵,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可惜,我日日来此守株待兔,至今都没有见到玄真道人师徒。”祝允清哀叹了一句,心中愧意深浓。
祝宁抿了抿唇,语气生硬道:“祝允清,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回去吧。”
“阿宁,我,我知道你同我们断亲的缘由了,祝氏全族男丁都被下狱,唯独我和爹娘不在族谱名单中而逃过一劫……”
“那又如何?”
祝宁不愿再提及那些令她窒息的过往,嗓音里染上了怒意,“我断亲的决心,不会因任何事情而改变!”
祝允清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祝宁缓了缓,正待开口,祝允清忽然跪在了地上,声带哽咽,“阿宁,是兄长从前做错了,你……你原谅兄长可好?往后余生,兄长定会好好照顾你,弥补你,再也不教你伤心。”
“祝允清,我已经还了你们的生养之恩,往后余生,我们互不相欠。”祝宁言辞激烈,心意坚决,“但,我永不原谅!”
语毕,她转身即走。
祝允清脸色灰白,心中钝痛,难道这辈子,他真的无法挽回妹妹了吗?
“阿宁!”
祝允清忽然记起一事,连忙爬起来追赶祝宁,口中喊道:“我知道卫公子的事儿,还有魏大人……”
祝宁倏然止步。
祝允清跟过来,自嘲地扯了扯唇,如今他竟要靠卫凌然才能留下祝宁。
祝宁垂落的手,攥紧了衣角,“你知道什么?”
祝允清道:“我前几日在青阳观碰到了北镇抚司的魏大人,我听到魏大人和手下谈话,说是卫公子失踪了,魏大人带着手下正在四处寻找卫公子。”
“魏骁?”祝宁一惊,语气急了几分,“卫凌然出了何事?现今还没有消息吗?”
祝允清摇头,“其它的,我就不清楚了。这几日我一直守在青阳观附近,可魏大人没再回来。”
祝宁沉思半晌,道:“你不必守在这儿了,此事我自会查明。”
祝允清问得小心翼翼,“阿宁,你……你现今是何情形?官府可曾治你的罪?”
“你不必知晓。”
祝宁又要离去,祝允清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阿宁,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很担心你,我怕你被抓走下狱,我……”
“祝允清!”祝宁双手紧握成拳,极力隐忍着情绪,一字一顿的道:“我的生死祸福,早在献祭之时便与你无关了!在我的认知里,没有破镜重圆,只有覆水难收!”
祝宁足下一纵,展臂高飞,融入夜色,消失在了祝允清的世界。
“覆水难收,覆水难收……”
祝允清凄声呢喃,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
延州,蟠龙山。
玄真道人带着卫凌然进山,在山神庙闭关了几日。
于这一夜,卫凌然的筋脉,完成了重塑,身体终于得已恢复。
玄真道人拍上卫凌然的脸颊,甚是满意,“总算红润,有了血色了。乖徒儿的小命,为师给你保住了,你得好好想想,如何报答为师。”
卫凌然猛地出手,拔了一根玄真道人的胡须,无视玄真道人的呲牙咧嘴,哼笑道:“师父不是作好打算,先薅魏骁,再薅谢骋吗?怎么,又有新的小九九了?”
玄真道人翻了个白眼儿,“师父是那种贪财的人吗?师父只是想多给师门攒点儿银子,用来翻修咱们青阳观。”
“好吧,光复师门,人人有责,我会想办法的。”
说起此事,卫凌然倒是想起祝宁送给他的礼物了,看着师父那一脸荡漾的贪欲,他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必须藏好礼物,不能让师父发现他现在身怀大笔银钱!
卫凌然从蒲团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师父,我们该回青阳观了,消失了几日,魏骁怕是急死了。”
然,玄真道人摆了摆手,“不急,为师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卫凌然疑惑,“去哪儿?”
玄真道人难得正经,神情多了分凝重,“在这座蟠龙山里,有处化妖池,你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