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府门时,另一队人马早已肃立等候。为首者,正是高顺。他依旧是那副磐石般的模样,甲胄在夏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只是脸上多了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疤,更添悍勇。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经历过血火淬炼的陷阵营骨干,虽人人带伤,却站得笔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初。
见到周晏马到,高顺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沉毅:“末将高顺,恭迎都督回府!” 身后陷阵营将士齐声吼道:“恭迎都督!”
周晏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几乎有些趔趄,靴底在地上踩实了,几步抢上前,伸手扶住高顺的双臂,不让他拜下去。“老高!你这是做什么!” 他声音带着责怪,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激动,用力拍了拍高顺坚硬如铁的臂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随即转过身,面向尚未散去的百姓,提高了声音,指着高顺和他身后的陷阵营将士:“诸位乡亲!你们要谢,不该只谢我周晏!真正守住邺城,让你们家宅安宁的,是这位高顺高将军!是他和他麾下这些陷阵营的弟兄,用血肉之躯,在城外与数倍于己的胡虏血战数日,寸土不让!没有他们拼死护卫,邺城早已沦为炼狱!他们,才是你们,也是我周晏,最大的恩人!”
他话语诚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百姓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呼喊,目光齐刷刷投向高顺和那些沉默的陷阵营士卒。
“高将军!”
“陷阵营!”
“谢高将军!谢陷阵营的兄弟们!”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高顺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挺直脊梁,对着四周百姓,再次抱拳,深深一揖。他身后的陷阵营将士,也齐齐还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与骄傲。
站在门口的女眷们,看着自家夫君(父亲)被万民拥戴,又听他如此推崇部下,心中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蔡琰唇角含笑,目光温柔。貂蝉与甄宓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小羽灵看到父亲后,腼腆的伸出小手向父亲挥手,想让父亲看见她。而吕玲绮,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委屈、思念,在看到父亲拍着高顺肩膀、朗声说话的那一刹那,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了出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像只小豹子般从门口窜出,直直扑向周晏,紧紧抱住他的腿,“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周晏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怔,随即蹲下身,将吕玲绮整个抱进怀里,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着他少有的耐心:“好了好了,玲绮不哭,爹爹回来了,没事了,都过去了……看见没,高师傅他们多威风?有他们在,什么胡虏都不用怕……”然后走到小羽灵面前,也一手抱起,在她粉嫩的脸上亲一口,感叹到:“你们两个在大一点,爹爹都抱不下了。”
随后他对高顺那边扬了扬下巴,脸上又恢复了那放松的神情,笑道:“老高,你们好好享受一下乡亲们的热情!那个……土鸡蛋不错,给我留一点尝尝鲜就行,剩下的,还有那些酒啊果子啊,都归你们陷阵营了!哈哈!” 他顿了顿,又冲着渐渐围拢过来的百姓们挥挥手,“行了行了,心意都领了!都散了吧,该回家吃饭回家吃饭!真想看热闹,去丞相府门口堵曹丞相去!他老人家功劳更大!”
百姓们被他这插科打诨逗得哄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又驻足片刻,见周晏抱着女儿已转身向府门走去,这才说说笑笑地,果真有不少人朝着丞相府的方向涌去。
踏进府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周晏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影壁前,温婉中含笑的蔡琰。他放下情绪稍缓的吕玲绮,几步走到蔡琰面前,什么也没说,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蔡琰猝不及防,脸颊瞬间飞红,却并未挣脱,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带着尘土与阳光气息的肩头,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眼圈微微发热。她能感觉到他臂弯的力量,也能感觉到他胸膛下那颗同样不平静的心。这些日子,主持中馈,安抚人心,照料孕妾,救济流民……千斤重担,此刻终于有了倚靠。
“辛苦了,文姬。”周晏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疼惜。他如何看不出她清减了多少。
良久,周晏才松开手臂。蔡琰赧然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
貂蝉与甄宓这才一同上前。周晏看着二女明显隆起的小腹,脸上笑开了花,伸出双手,一手一个,轻轻捏了捏她们的脸蛋,触手温润滑腻,笑道:“哟,这要做母亲了,就是不一样了啊,看着我都像看着你们儿子回家似的。”
这般亲昵的玩笑,顿时冲散了最后一丝离愁别绪。貂蝉嗔怪地拍开他的手,眼波流转。甄宓则羞红了脸,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嘴角却噙着幸福的笑意。
一家人说说笑笑向内院走去。谁也没留意,贾诩与典韦早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溜走,各自回了府中别院,将这难得的团聚时光,留给劫后余生的一家人。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的气氛,却迥然不同。
曹操端坐主位,已换下征袍,身着常服,听完荀彧与程昱详尽而冷静的汇报——关于邺城防守、物资调配、许都暗流以及黎阳之战后各方的反应。他脸上并无多少凯旋的喜色,只有一种深沉的、掌控全局的冷静。
“文若,之前所议,向天下募集人力物力,出塞戍边屯垦之策,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以朝廷名义,拟定诏书,务求周密,既要彰显大义,亦要暗含机巧。”曹操沉声道。
荀彧躬身领命:“彧明白。即刻便去草拟章程,请丞相过目。”
荀彧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曹操与程昱二人。烛火跳跃,映照着曹操晦暗不明的脸色。
“仲德,”曹操的声音压得更低,“许都那些不安分的声音,都有哪些人?背后,可有宫里……”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阴戾,上前一步,声音如同铁石摩擦:“丞相放心,跳梁之辈,名录在此。其背后……确有宫中暗示。然,经昱弹压,已暂时蛰伏。”
曹操接过那份薄薄的名单,目光如刀,在上面缓缓扫过,指节在名单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晰。
“看来,有些人,是觉得北疆战事牵绊了孤的手脚,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好。此番携大胜之威,正好一并梳理清楚。”
他与程昱密谈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唯有窗外渐沉的暮色,预示着这权力中枢之地,即将掀起的、不同于沙场征战的另一场波澜。
而在大都督府那温暖的后宅里,周晏正趿拉着鞋,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软榻上,听着女儿们咿咿呀呀地讲述他离开后的事情,看着妻妾们忙碌着布菜,鼻尖萦绕着家的气息。外面的风云,似乎暂时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