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俄西玛绿洲恢复了相对的平静。
莫德雷德瘫软地趴在指挥大帐的桌子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侧着头,看着诺佩恩正趴在桌子的另一头,在一个小小的沙盘上,用手指描摹着圣伊格尔帝国的基本字母。
莫德雷德已经简单地教了他最基础的发音。
现在,他需要将这些发音,与他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词汇连接在一起,形成真正的记忆。
这孩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欢喜,或是对学习的痛苦,他只是很麻木地,在接受着这些新的知识。
不过,莫德雷德已经无所谓了。他愿意学,就是好事。
“唉,毕竟孩子乐意学,就是好事。”
莫德雷德看着桌子另一边,那堆积如山的、厚得可以压死人的战后文书,强打起精神,又往嘴里塞了两块果干,从椅子上爬了起来,接着做事。
现在,俄西玛绿洲已经拿下,他那“得陇望蜀”的战略计划,已经完美实现。
更何况,以俄西玛为中心的数个埃米尔部落,如今也已全部投降,这还得益于库玛米那步堪称神来之笔的棋。
但莫德雷德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必须马上派人,去控制住这些埃米尔的领土。
因为此时,这些埃米尔的领地,正处于无人管辖的权力真空区域。
地缘政治这就像一场残酷的涂色游戏,你不赶紧去把颜色涂上去,就会被别人涂上其他的颜色。
莫德雷德需要立刻接手这块以俄西玛为中心的重要地缘板块。
因此,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德雷德都没有再继续向喀麻腹地进攻的打算。
他决定以俄西玛为新的根据地,休养生息,消化战果。
同时,抵御来自喀麻苏丹国后续可能的疯狂反扑。
此时,攻守之势,已然易形。
这正是莫德雷德战略的一环。
俄西玛绿洲易守难攻,这一点,莫德雷德已经深有体会。
更何况,俄西玛作为这片广袤沙漠之中,为数不多的大型绿洲,其战略意义实在是太过重要。
莫德雷德很清楚喀麻人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的,因此易守难攻,再加上重要的战略地位,这块绿洲,莫德雷德才能把它做成一个捕鼠夹。进行围点打援!
毫无疑问在两国国战之中,莫德雷德已经获得了足够大的优势。
他所占领的俄西玛绿洲,将会像一根巨大的楔子,死死地钉在喀麻草原的咽喉之上。
这必然会迫使苏丹不得不将他那庞大的军事力量,从遥远的腹地调动过来,对他进行围攻。
但如此一来,苏丹便落入了被动,丧失了战略上的主动权。
喀麻人最令人头疼的,便是他们那来去如风的游牧骑兵和防不胜防的游击战术。
也正因此,莫德雷德从一开始,就要求麾下所有部队都以军团为单位集体行动,绝不分开单走,就是为了集中优势力量,一路凿穿,免得被敌人分割包围,游而击之。
而如今,在拿下了俄西玛这块稳固的根据地之后,莫德雷德已经横了心要将这里打造成一个滴水不漏的铁桶。
在之前,唯一会被游击战术恶心到的,只有阿加松麾下的那些欧尼斯城常备军团。
因为他们负责维持那条漫长的补给线,必然会遭到敌人无穷无尽的骚扰。
但现在,随着俄西玛的陷落,这个问题也迎刃而解。
俄西玛绿洲本身,就将成为一个新的、前沿的补给点。
而且,莫德雷德也会派遣重兵,与阿加松的常备兵团一起,共同维持补给线与通讯线的绝对安全。
总之,坚壁清野,稳扎稳打。
莫德雷德已经稳稳地,将这场国战的巨大优势,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
……
…
当莫德雷德强打着精神,处理完一小堆文书之后,一杯温热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奶酒,被恰到好处地,端到了他的手边。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接过奶酒,一饮而尽,那香醇的滋味,让他那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头也不回地,习惯性地说道:
“谢了,伙计。”
随后,为了确定该感谢的人究竟是谁,他才抬起头来。
却发现站在眼前的人并不是他的朋友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喀麻小伙。
那个小伙子,一脸平静地伫立在此处。他的皮肤有些许黝黑,头发是有些弯曲的、自然的卷发,年纪看起来,和莫德雷德也差不多一般大。
“您是?”
莫德雷德有些疑惑地问道,他不认得眼前这个人。
“我是卢埃林,大人。”
年轻人恭敬地回答道:
“是老埃米尔的侄子。”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这又是什么状况?”
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哦,是这样的,莫德雷德。”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阿加松大公搓着有些冻僵的手,先后脚从帐篷外钻了进来:
“不知道如此称呼你,合不合适?
我想,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近一点。
如果你觉得有些冒昧的话,其实我可以改回来的。”
“当然可以,阿加松大公。”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阿加松走到篝火旁,暖了暖手,然后开始和莫德雷德解释起了前因后果。
简单来说,依旧是贵族战争的那一套老把戏。
战败的贵族,为了表示自己的臣服与诚意,会将自己的亲戚,通常是儿子或者侄子,当做人质,寄放在战胜的贵族那里。
按照一般的贵族礼仪,这个时候,莫德雷德就应该释放掉其他的俘虏,只留下这个人质,然后等待对方部落凑齐赎金,再将人质放回。
“我又不会放人,”
莫德雷德听完,立刻嗤之以鼻地说道:
“他跟我玩这套干嘛?”
“莫德雷德,”
阿加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
“你这样,会被其他的贵族,我是指包括圣伊格尔帝国之内的贵族,联合起来攻击的。”
“我当然知道。”
莫德雷德往嘴里塞了颗果干,满不在乎地嚼着:
“不就是所谓的‘贵族只能战死,不能被俘虏,如果被俘虏了,也绝对不能受到伤害’那一套嘛。
如果我不遵守这一套,就会在贵族圈子里没有立足之本,被所有人排挤,对吧?”
他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屑。
“但是说到底,我的立足之本,什么时候是那个狗屁贵族圈了?
自从我独立掌握了星夜领之后,我连一场正儿八经的贵族宴会都没办过。”
“他爱咋样咋样。
反正,我不放人。
我不仅不放人,我到时候,还得把他们所有人都押往圣伊格尔境内,去单独关押,让他们给我干活去。”
阿加松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默。
说实话,莫德雷德的这些言论,实在是太过离经叛道,很容易就会被整个贵族阶层抨击。
不过,出于对朋友的尊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不置可否。
“但,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莫德雷德。”
阿加松说道:
“这位卢埃林是主动要求成为人质的。
因此,我想,或许可以把他安排在你的身边,给你做个文书官,打打下手。”
“还有主动当人质的?”
莫德雷德有些惊讶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不是被‘自愿’的吧?”
“应该……不是吧?”
阿加松也不太确定。
就在这时,卢埃林谦卑的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酒,走到了两人的身边,默默地递了上去。
“是的,正如阿加松大人所说,”
他轻声说道:
“我是自愿来的。”
莫德雷德接过奶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要是被‘自愿’的,你可以现在就回去。
然后让那个强迫你的人过来跟我当面对质。”
莫德雷德与阿加松面面相觑,阿加松暖了暖手之后,顺手从指挥大帐里拿了一点酒水,说道:
“我出去了,我的好多兄弟现在都受了重伤,我带点东西去慰问一下他们。”
莫德雷德礼貌地摆了摆手,告别阿加松。
当帐内只剩下莫德雷德、诺佩恩和卢埃林三人时,莫德雷德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这位自愿成为人质的年轻人。
然而,卢埃林看向莫德雷德的眼神,却让莫德雷德感觉到了一阵说不出的、肉麻的别扭。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
“莫德雷德尊!”
卢埃林向前一步,用一种充满了激情的、如同吟游诗人般的语调说道:
“我想成为您的追随者!我……我相当地崇拜您!”
“哈?”莫德雷德一愣。
“您是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传奇!您是这个世界正在登上神坛的新神!”
“哈??”
“请允许我追随这道光芒!这道光芒,从未照耀过我们草原的任何一处,直到您的到来!”
“哈???”
“在这片草原上,盘踞已久的苦难,已逾千年,从未有人能够将其打破!是您!是您将这坚固的苦难,撬动了一角!就连那高高在上的神只圣子,如今,也已成为了您的学生!”
“那些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埃米尔们,屈服于您的智慧!”
“而您,却毫不吝啬地,将这份名为‘希望’的光,给予了每一个人!您麾下战士们的精神面貌,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
“哈????”
“别哈了,莫德雷德先生。”
就在莫德雷德被这莫名其妙的疯狂吹嘘,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知所措之时,一旁趴在桌子上认字的诺佩恩,突然抬起头,指着沙盘上的字母,平静地问道:
“您看,这几个字母,是这么拼读的吗?”
诺佩恩这句恰到好处的话语,总算是让莫德雷德从那肉麻的氛围中得以摆脱。
“啊……那好了。”
莫德雷德清了清嗓子,对着卢埃林摆了摆手:
“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就是想在我身边做事,是吧?那你就安心做呗。”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
“嗯,那我现在先去教小朋友东西了。
你的第一份文书工作的话,就先帮我把那些我已经处理好的文书,整理一下,做一下分类吧。谢谢。”
“是!大人!”
卢埃林荣幸至极地、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中的狂热,仿佛能将人点燃。
莫德雷德感觉这实在是有点太过夸张了。他甚至有种诡异的感觉,如果他现在下令让卢埃林去死,这个年轻人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总之,他决定,还是先把这种诡异的感觉抛之脑后,先去教小朋友认字要紧。实在是……有点过于肉麻了。
在耐心地教完诺佩恩几个基础字母的拼读之后,为了表示奖励,莫德雷德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枚饱满的欧李果干,放在了诺佩恩的手心。
然而,就在诺佩恩接过果干的那一瞬间,他那瘦小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地发起了抖。
莫德雷德见状,以为是帐篷的帘布没有拉严,让外面的寒风吹了进来,便起身走过去,将帐篷关得更加严实了一点。
当他重新坐下时,却发现诺佩恩正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莫德雷德先生,”诺佩恩轻声说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与困惑:
“您似乎……有了最初的神性?”
“哈?”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今天听到的怪话,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不是,你们怎么今天一天天的,净说一些我完全搞不明白的怪话?”
“不,不,莫德雷德先生,我说的是真的。”
诺佩恩的小脸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旁正在认真做着文书工作的卢埃林,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眼中那本就狂热的光芒,瞬间变得更加炽烈!
他看着莫德雷德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崇拜。
在他看来,莫德雷德理所应当会被其他神明所承认。毕竟,连眼前这位曾经有资格成为神明的诺佩恩都这么说了,那就说明,莫德雷德比诺佩恩更加具有神性!
而作为这样一位伟大神性的追随者,卢埃林感觉与有荣焉,下意识地便挺了挺胸膛。
“停停停!”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诡异的氛围给逼疯了: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玩意儿啊?!卢埃林!你给我老老实实地整理你的文书!诺佩恩!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学你的习!”
“是,莫德雷德先生!
”诺佩恩平静地低下了头,继续描摹着沙盘上的字母。
“是,莫德雷德尊(don modred)!”卢埃林则用一种充满了无上敬意的、近乎于唱诗般的语调,恭敬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