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云垂领主力军团全军覆没的战况,如同晴天霹雳般,传到霍恩耳边之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轻飘镇与之前的白绒镇一样,皆已变作一片焦黑的灰烬。
整个侯爵领近三分之二的正规军,都在那一场堪称屠杀的战役之中,消亡殆尽。
霍恩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手脚冰冷发麻。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最终,“咚”的一声,重重地倒在了那间软禁着他的、冰冷的小屋之中。
随着老侯爵与那些核心贵族们的阵亡,如今云垂领还剩下的,大多都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边缘贵族。
对霍恩的那道软禁令自然而然地也就解除了。
门被撞开,几个惊慌失措的书记官冲了进来。
霍恩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质地面上,磕得满头是血。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咬着牙,用手死死地捂着流血的脑门,艰难地,从地上,强撑着站了起来。
“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与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几个书记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由其中一位年长的将他们从那些侥幸逃回来的逃兵口中,获得的、零零碎碎的战况,全部汇总之后,颤抖着,告诉了霍恩。
当听到自己家族的主力亲军,也全军覆没的消息时,霍恩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耳之中开始剧烈地耳鸣。
“我的……我的父母啊!”
“我的……我的家人啊!”
“我的……我的云垂啊!”
霍恩凄惨地,连嚎三声,一时间,他感觉到,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眼前,开始泛起一片刺眼的白光。情绪激动到了极点的他,开始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渐渐地,越来越安静。
渐渐地,越来越安静。
等到他那涣散的双目,再次聚焦的时候,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几位书记官们,他们的嘴巴,正在一张一合地,快速地说着些什么。
他好像……聋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吓得双手双脚发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坐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见状,连忙伸出手去,将他扶住。
片刻之后,他才拼命地,深呼吸着,逐渐地,听到了自己那“咚、咚、咚”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随后,书记官们那焦急的声音,才如同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般,渐渐地,重新回到了他的耳中。
“大人!霍恩大人!现在,得由您来做主了啊!”
“听得到吗?!霍恩大人!”
“听得到吗!”
终于缓过神来的霍恩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一时间,他竟然变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即使,他的家人,因为那该死的政治,因为那些冰冷的权力斗争,对他如此不好。
但那,也是他的家人啊。
是生他养他的父母,是曾经手把手教导过他骑马射箭、读书写字的亲人啊。
他记得,父亲曾因为他那日渐茁壮的身体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他记得,母亲曾因为他那日益挺拔的身姿与丰富的学识而感到无比的自豪;
甚至,就连那位作为家主的爷爷,那位在众人面前总是对他冷眼相待的老侯爵,也曾在私下里,在看到他崭露头角之时,那忌惮他才能的眼神之外,隐隐约约地,流露出过一丝赞许的目光,仿佛在说:
“不愧是我伊伦家族的子嗣。”
书记官们看着霍恩这副样子,都于心不忍。
但最终,那位最年长的书记官还是咬了咬嘴唇,说出了那句无比残忍,却又不得不说的话语。
“霍恩大人……从今天开始,您……您不光是霍恩-达-伊伦了。
您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家族羽翼之下的霍恩,您名字的含义也不再是伊伦家族的霍恩了。”
“作为伊伦家族,如今,唯一的、最后的继承人……”
“现在,您是霍恩-达-伊伦-冯-云垂!”
“您现在,是统治整个云垂领的、伊伦家族的族长——霍恩了!”
“滚出去!!!”
霍恩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眼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
“你说这些,还有用吗?!都给我滚出去!”
“你们这些只会报忧不报喜的死乌鸦!你们这些该死的报丧鸟!都给我滚出去!”
霍恩随手抄起了身边的一根用来支撑床轻纱篷的木杖,如同疯了一般将那些还想再劝说些什么的书记官们,全部都打了出去!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剧烈地喘着粗气,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如同野兽般的、面目可憎的狰狞。
“滚啊!都给我滚出去!”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出的嘶吼,让门外的书记官都感觉到寒冷。
………
……
…
从高空俯瞰整个云垂领,作为其最核心的云垂堡垒。
以及在它不远处,那座依靠着丰富矿山而发家的小镇——铁云镇。
再加上云垂堡垒前方,那座作为重要门户的云朵镇,构成了这片侯爵领最后的防线。
云垂领的领地本是一堡垒加上四城镇的格局。
而如今,白绒镇与轻飘镇这两座曾经也算繁荣的城镇,已经彻底地化作了一片焦黑的灰烬。
莉莉丝将这两座城镇之中,所有一切可以掠夺的东西,都掠夺一空。
然后,一个人都不留。她将那座作为决战之地的平原,当成了一个巨大露天焚烧厂。
莉莉丝将所有尸体都拖拽到了那里,然后一把火烧尽。
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那冲天的火焰,烧了一天又一天,火焰未曾停息,尸体都烧不完。
莉莉丝就那么平静地,在她的黑色马车之上,等待着。
仿佛是在用这种沉默而又残忍的方式,向那些还苟延残喘的、躲在堡垒之中的幸存者们,施加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所有的部队,都不曾再动弹分毫。他们只是在原地休整,然后,如同最冰冷的机器般,机械地,缓慢地,焚烧着那些尸体。
绝望与压抑的氛围,如同厚重的乌云,被莉莉丝刻意地,宣发了出来。笼罩在每一个云垂领幸存者的心头。
每一个还活着的云垂人,都应该哭泣。
为那些惨死在莉莉丝屠刀之下的同胞哭泣。
也为自己的懦弱与无能,而哭泣。
也许……本不该如此。
也许,他们可以再谨慎一点。
也许,他们那场愚蠢的政治斗争,不要进行得如此激烈一点。
也许,他们能够放下那些可笑的、毫无根据的傲慢。
也许,他们早就该拨动那根因为安逸了太久,而早已麻木、生锈的琴弦。
也许,在那最后一场宴会之上,他们不要再去粉饰那虚假的太平,而是静下心来,听一听那首从未在战场上被高声喧唱过的、嘹亮的军歌。
也许这个……也许那个……
但也许最终也只是也许。
现实就是,云垂领,近一半的面积,已经化作了寸草不生的、死亡的领域。
………
……
…
哀嚎,是云垂堡垒此刻唯一的主旋律。
它取代了宴会上欢快的歌谣,取代了贵族们虚伪的祝酒词,取代了所有粉饰太平的靡靡之音。
它从每一个角落里升起,从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传来,汇聚成一片悲伤的、绝望的海洋,将整座堡垒彻底淹没。
一个满脸泪痕的小男孩,正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的手中,还紧紧地攥着一个粗糙雕刻而成的小骑士。
那是他的父亲,一位普通的城堡卫兵,在出征前,亲手为他雕刻的生日礼物。
父亲曾笑着对他说,等他打完胜仗回来,就要教他如何挥舞真正的剑。
可现在,父亲再也回不来了。男孩的眼泪早已流干,他只是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那脏兮兮的小手,抚摸着木头小人那模糊的脸庞,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父亲最后的一丝余温。
不远处的巷子里,一位年轻的妻子,正死死地抱着一件沾满了血污与泥土的、破烂不堪的骑士甲胄,发出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哭喊。
那是她的丈夫,一位年轻的、前途光明的骑士,在临行前,曾向她许诺,等他带着军功与荣耀归来,就要为她换上一座更大的、更漂亮的宅邸。
可现在,从战场带回来只有这件冰冷的破碎的铠甲,和一枚同样冰冷的沾满了敌人鲜血的勋章。
她的哭声,从最初的歇斯底里,渐渐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她知道,她那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的幻想,都随着那场惨败,一同,被彻底地碾碎了。
广场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正颤抖着,从一具又一具被运回来的、残缺不全的尸体之中,寻找着自己儿子的踪迹。
她的儿子,是老侯爵麾下的一名亲兵,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每一次,当儿子穿着那身华丽的铠甲,从她面前走过时,她都会感到无比的自豪。
可现在,她只希望,自己能从这堆模糊的血肉之中,找到哪怕一小块,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她的手指,因为过度地翻找,早已被磨得鲜血淋漓,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这个残忍的、毫无希望的动作。
更多的,是那些连亲人尸首都找不到的家庭。
他们只能聚集在城堡的教堂里,对着冰冷沉默的纳多泽神像,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祷告。
他们祈求着奇迹的发生,祈求着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能像传说中的英雄一样,从那片死亡的平原上,奇迹般地,走回来。
但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奇迹,不会发生。
绝望,如同瘟疫,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堡垒之中,疯狂地蔓延。
幸存的士兵们因为目睹了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他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酒馆的角落里,用酒精麻痹着自己那早已被恐惧填满的神经。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边缘贵族们,此刻,也都如同惊弓之鸟,一个个都躲在自己的府邸之中,大门紧闭,瑟瑟发抖。
整个云垂堡垒,就像一座巨大的、被死亡阴影所笼罩的坟墓。
这里,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再也没有了对未来的期盼。
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悲伤与绝望。
也许,霍恩是对的。
这片土地,就活该被遗忘。
因为,它早已在安逸与傲慢之中,亲手,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希望。
在云垂堡垒那家名为“银锤”的酒馆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地窖。
那些往日里总是唱着高兴轻快的歌谣、赚取着酒客们满堂喝彩的吟游诗人们,此刻,却都一脸肃穆地围坐在一起。
有人拨动着鲁特琴,有人拉着悲伤的提琴,有人手风琴持续输出着沉闷声音,用一种低沉的、如同葬礼哀乐般的曲调,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着同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名字。是他们在目睹了这场惨剧之后,自发地,共同谱写出来的。
“啊,悲伤啊,啊,悲伤啊。”
(Ah, sorrow, ah, sorrow.)
“只有你,可以将我击倒。”
(only you can strike me down.)
“寂静之夜,请将它诉说。”
(Silent night, please tell the tale.)
“为何,会有如此惨状?”
(why is there such a tragedy?)
“亡魂啊,请给我答案。”
(oh, departed souls, give me an answer)
“我们的灵魂,还该如何坚守?”
(how can our souls still hold on?)
“弓弦惊动,云朵落下。”
(the bowstring startles, the clouds descend.)
“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making the sound of raschend.)
“沙……沙……沙……”
(raschend,raschend,raschend)
“鲜血,在田野绽放。”
(blood blooms in the fields.)
“别唱了!”
桌子被掀翻,一声沉闷响声接连的是清脆的响声,桌上的瓶瓶罐罐碎裂开来。
“我他妈叫你们别唱了!”
卡鲁密砸碎了手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