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的除夕夜一点也不冷,更不必说下雪了。
池月跟阿珠简单地吃了一顿年夜饭,闲着无事索性外出买了些烟火在院子里点着玩,外边远远近近传来鞭炮的声响,倒衬得她们的小院也格外热闹。
火光映着池月的脸,她仰头望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忽明忽暗的光晕里,笑意浅淡却真实。阿珠点了一个炮仗,往水池子里一扔,捂着耳朵拔腿跑开五丈远,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零星几颗打在了池月的裙角上。
“喂!阿珠,我前日刚买回来的金鱼!”她佯装生气地瞪她一眼,阿珠却笑得前仰后合,“哎呀,那鱼灵活得很,早躲到石头底下去了。”
池月无奈地摇摇头,又忍不住笑了,二人闹完炮仗,又一起坐在院中石凳上赏烟花。
夜风轻拂,带来火药淡淡的香气以及孩童嬉闹的纯真笑声,整座温宁城皆沉浸在一片安宁与祥和之中。
“阿珠,你可想知道我以前是如何过除夕的?”
“除夕还能如何过?不外乎阖家团圆、祭祖守岁、吃年夜饭、领压岁钱,可这些,我小时候都没有。”阿珠说得不以为然。
“哈哈哈,正巧我跟你一样,也没有。”池月笑起来,好似刻在记忆中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连那人的脸也渐渐模糊成了遥远的影子。
“不过,在我的家乡有一个物件,叫做电视机。”池月记起年少时的除夕夜,她总是一个人守在家里的电视机前,将音量调到最大,任由春晚的歌舞、小品和相声填满空荡的房间,而她的妈妈,必定正在某个“朋友”家中忘我地搓着麻将。
“电视机?好奇怪的名字,做什么用的?”阿珠睁大惊奇的眼眸。
池月认真思索片刻,用更通俗易懂的话解释道:“是能将话本子里写的情节真实地呈现在眼前的东西,能唱歌、演故事,比戏班子精彩多了。我那时就盯着那个方匣子,里面的人笑,我也跟着笑,除夕便过去了。”
阿珠听得入神,“竟有这般神奇的物件,那得多大啊,还能装得下山川大海不成?那你的家可是比宫中还要大?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莫非你是哪国的公主?”
池月被她逗得笑出泪来,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越说越玄乎,我若真是公主,还能同你挤在这小院里放炮仗?”
阿珠吐了吐舌头,笑意盈盈地靠在石凳上,又觉得费解,“那你说的这个方匣子电视机,是怎么将戏班子里的人装进去的?”
池月扶额长叹,知道无法解释清楚,便赶忙岔开话题,“快子时了,灶上温着屠苏酒,咱们喝点,添添暖意,好迎接新年。”
阿珠应声跳起,正要取酒去,院门却不合时宜地被拍得“啪啪”作响,那力道之大,仿若要将大门掀翻一般。
“谁啊?这么没礼貌?”阿珠嚷着冲过去,拉开门栓猛地一扯,竟是几名官差模样的人站在院外,为首的高声喝道:“奉县令之命查访流民,将你们二人的身份文书拿出来瞧上一瞧。”
池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悄悄将阿珠挡在身后,“官爷恕罪,我们是借住在此的远亲,户籍尚在原籍未迁。”
“哦?那可有过所?”
“有的有的。”池月微微侧头,朝阿珠使了个眼色,阿珠会意,转身快步进屋。
“官爷,要不到院子里坐坐?”她含笑相邀,不经意地将一锭银子塞到为首的官差手中。
那官差掂了掂分量,脸色略缓,却仍板着脸道:“不必了,规矩还是要有的。”
片刻后,阿珠捧出一份泛黄的文书,忐忑地递了上去。官差展开过所,就着灯笼微光细细查验,随即厉声大喝:“大胆,竟敢伪造朝廷文书,来人,将她们两人拿下!”
池月来不及反应,心知这帮人分明是有备而来,今夜定是要将她拿住的。
“等一下!”尽管如此,她仍是要挣扎一番,“官差大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皆是正经小民,一无仇家二无罪责,怎么可能做那种糊涂事,过所之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证据确凿,倘若你们真有冤屈,留着跟县令大人说吧!”
见他不欲多言,池月又改换了策略,她扯下整个钱袋子,笑着递过去,“官爷,我妹妹年纪小身体弱,吃不得衙门的苦,不如先让她守在家中,我去衙门配合你们调查,如何?”
官差毫不犹豫地接过钱袋子,抬眼看了看阿珠,道:“你,在案子还未有定性前,不可离开温宁城半步。”
“姐姐。”阿珠扯着池月的袖角,一脸急色。
“放心,不会有事,你快去寻温彦白,让他想办法救我。”
官差面上有些不耐烦,“你们说完了没有,姑娘,请吧。”
一群人前脚刚离开,阿珠便打开门,火急火燎地朝着温宅奔去。
温宁县衙的牢房与京兆府的相比,差距颇为明显。此处不仅没有床铺,就连铺在地上的稻草皆是潮湿发霉状,唯一称得上御寒之物的仅墙角一床脏得难以分辨颜色的破棉被。
她丝毫不怀疑,若是在此住上几日,身上定会生出虱子来,而不到一年的功夫,自己竟来了个“三进宫”,真是荒唐。
也怪她太过大意,既然要扎根于此,便该首先处理好户籍之事,如今倒好,平白让人捉了把柄,究竟是哪个短命的冤家,偏偏要在这时候找上麻烦,万万没想到,守岁守进了大牢里,果真是倒霉透顶。
阿珠哐哐地捶打温宅大门,里面热闹非凡,烟火声嬉笑声穿过厚实的门板,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朵。
“开门啊!救命啊!”她叩了半晌,直到双手逐渐麻木,才有小厮开了门。
她顾不上道一声谢,如奔命的兔子般冲了进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家主,四爷,快,快去衙门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