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通往天守阁的木制回廊,在灯笼的昏黄光线下,投下长长短短的诡异影子。朱剩跟在那名引路的武士身后,脚步不疾不徐,甚至还有闲心欣赏一下这倭国建筑的斗拱结构。
蓝玉和一众亲卫被拦在了外面,临别时,蓝玉那眼神,活像是要生吞了那带路的武士。
朱剩只是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放心,老子心里有数。
这鸿门宴,不去的是孙子。
但谁是刘邦,谁是项羽,那可就说不准了。
天守阁的顶层,空旷而压抑。
没有所谓的茶席,只有盘腿而坐的足利义满,和他身后两排按刀跪坐的甲胄武士,寒光凛凛。
白日里那副卑躬屈膝的谄媚笑容,此刻已荡然无存。足利义满的脸上,只剩下阴鸷和一种大局在握的得意。
“王爷殿下,让你久等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再无半分敬意,只剩冰冷的嘲弄。
朱剩像是没看见周围那几十把出鞘半寸的太刀,自顾自地找了个坐垫坐下,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是不早了,将军有什么屁,赶紧放。本王还等着回去睡觉呢。”
足利义满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强压下怒火,冷笑道:“王爷真是好胆色!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如此猖狂!难道你以为,你今日还能走出这座天守阁吗?”
话音刚落,四周的纸拉门“唰唰唰”地被拉开!
数百名弓箭手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回廊之上,手中短弓尽数拉满,锋利的箭头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光,全部对准了房间中央的朱剩!
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只要足利义满一声令下,这位大明的靖海王,立刻就会被射成一只刺猬。
“王爷!”足利义满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狰狞,“你以为你的小动作,能瞒得过我吗?大明的舰队,此刻就在外海吧?”
“我也不妨告诉你!你带来的那一百个卫队,已经被我三千精兵围困在皇居之内,插翅难飞!”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充满了施舍的意味,“立刻写信,命令你的舰队撤退,或者……投降!否则,不光是你,你那一百个忠心耿耿的卫士,都要给你陪葬!”
图穷匕见!
这孙子,终于不演了。
朱剩心里冷笑一声。
面对数百张弓箭,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就这?”
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失望和不屑。
足利义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你说什么?”
“我说,就这?”朱剩掏了掏耳朵,一脸的无趣,“足利将军,你这鸿门宴的排场,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点。几百个弓箭手,就想吓唬住本王?”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紧张到额头冒汗的弓箭手。
“足利义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定了?”
不知为何,看着朱剩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足利义满的心里,竟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他色厉内荏地喝道。
“故弄玄虚?”朱剩笑了,从怀里慢悠悠地摸出一卷绢布,随手就扔到了足利义满的脚下。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足利义满惊疑不定地捡起绢布,展开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那上面,是用汉字书写的信件,笔迹狂放,内容更是让他心胆俱裂!信的末尾,盖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印鉴——南朝征西大将军,怀良亲王!
“……承蒙王爷神机妙算,今已集结精锐,三路齐发,不日将兵临京都城下,与王爷共襄盛举,诛杀国贼足利义满……”
“这……这不可能!”足利义满的声音都在发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怀良亲王……他怎么敢!他怎么会跟你……”
“怎么不敢?”朱剩抱起胳膊,冷笑着打断他,“你以为本王这十天,真的在跟你游山玩水?你能在本王身边安插眼线,本王就不会在你后院点一把火?”
“你调集重兵围困京都,名为防备南朝,实为对付本王。可你想过没有,你把主力都调来了,你的老家,现在还剩多少兵力?”朱剩一步步逼近,气势反而压过了周围的刀光剑影。
“你这点伏兵,看似吓人,不过是外强中干!一旦怀良亲王的大军压境,你靠什么去挡?靠这些弓箭手吗?”
“你……”足利义满指着朱剩,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判断这封信的真假!
但朱剩的话,却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他确实抽调了大部分精锐来设这个局,后方空虚是事实!如果南朝真的趁机发难……
就在他惊疑不定,大脑一片混乱之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皇居之外传来,整个天守阁都为之震颤!
紧接着,南边的夜空,瞬间被一片冲天的火光映得如同白昼!
“报——!!!”
一名武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汗水,声音都变了调:“将军!不好了!城南……城南的军械库,炸了!火势……火势根本控制不住啊!”
轰!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足利义满的心理防线。
军械库?
城南?
那不正是对着南朝吉野的方向吗?!
难道……难道这都是真的?内应已经动手了?!
足利义满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满脸死灰。
完了!
腹背受敌!全完了!
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朱剩嘴角的冷笑越发深邃。
蓝玉这小子,干得漂亮!这“烟花”放得,真他娘的及时!
他走到足利义满面前,缓缓蹲下,拍了拍他惨白的脸。
“足利将军,现在,你还觉得你能吃定本王吗?”
足利义满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朱剩,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他不敢动手!
现在杀了朱剩,大明舰队立刻就会踏平京都。而不杀,南朝的叛军又兵临城下……他陷入了一个必死的绝境!
“王爷……王爷饶命!”这位不可一世的幕府将军,终于崩溃了,一把抱住朱剩的大腿,哭嚎起来,“小王……小王知错了!小王也是被逼无奈啊!求王爷救我!求王爷救我啊!”
前后反转,不过一瞬间。
周围的武士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
“救你?”
朱剩嘿嘿一笑,那笑容在足利义满看来,比什么都可怕。
“救你,也不是不行。”
朱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位倭国的实际统治者,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本王,可以帮你平定南朝的叛乱。甚至,可以让我大明的舰队,帮你敲山震虎,让你这将军的位置,坐得更安稳一些。”
足利义满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王爷此话当真?”
“本王一言九鼎。”朱剩淡淡道,“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像一头盯上肥肉的饿狼。
“本王的舰队,不能白动。本王的人,也不能白死。”
“条件有二。”
朱剩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三日后的册封大典,必须如期举行!场面要比你原先计划的,再大十倍!本王要让全倭国都知道,你足利义满,是我大明皇帝册封的日本国王!”
足利义满连连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小王一定办到!”
“第二……”朱剩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石见银山,我要一半的收益。不是一年,是永久!就当是你……给本王,还有我大明舰队的谢礼了。”
什么?!
石见银山……一半的收益?!
足利义满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
那可是他称霸日本、图谋天下的最大本钱!这朱剩一开口,就要走一半?!这已经不是割肉了,这是在抽他的筋,喝他的血!
一场生死博弈,瞬间变成了一场极限拉扯的谈判。
朱剩看着他那副死了亲爹的表情,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缓缓俯下身,凑到足利义满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如同魔鬼般低语:
“一半的石见银山,换你一个安稳的天下,外加一条狗命。”
“足利将军,这笔买卖,你觉得……划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