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过四九城家具总厂二分厂崭新的厂区,却吹不散厂房内蒸腾的热气与洋溢的干劲。一月下旬,历时数月的紧张建设与调试后,二分厂终于迎来了试生产的圆满成功!
崭新的“柔性化与专业化相结合”生产线上,机器轰鸣声稳定而富有韵律。在工人的操作下榫卯机精准地生产出繁复的构件;裁床与缝纫设备在软体加工工段流畅运转;
总装线上,工人们精神抖擞,将实木框架、板件与软包部件高效组合,一件件凝聚着“新中式”风骨与现代工艺的家具渐次下线。
二分厂厂长陈枋安站在车间中央,原本严肃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激动与欣慰。他环视着这片由自己一手带领、从图纸变为现实的生产基地,声音洪亮地对身旁的工段长说道:“各个环节衔接顺畅,产能和品质都达到了设计预期!咱们二分厂,这第一步算是稳稳踏出去了!”
站在他身旁的林墨,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生产线,心中却思虑更远。他清楚记得脑海深处那些属于“未来”的信息碎片:再过一两年,眼下这套相对规范的工级考核体系将受到巨大冲击,想要恢复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同时,一个“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浪潮即将涌来。他必须未雨绸缪,在这一个多月后的考核窗口期,尽可能多地帮助这里的工人提升技术、通过考核,这可以让他提前凝聚一股坚实可靠、掌握着硬核技能的支持力量。
这是为了在可能的变局中,守护他倾注心血的成果和未来。
二分厂运转稳定,林墨知道,实施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时机到了。他没有先去寻求王厂长的正式批准,而是首先找到了如今在二分厂担任工艺主任的师父赵山河。
在二分厂那间堆满样品和工具、弥漫着木香和桐油气味的工艺室里,赵山河正戴着老花镜,仔细校验着一批新下线的构件榫卯配合精度。
“师父。”林墨轻唤一声,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赵山河抬起头,看到是林墨,接过茶杯呷了一口,哼道:“你小子,现在是林科长了,不在办公楼里待着,跑我这老头子这儿干嘛?”语气虽冲,但眼神里并无责怪,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墨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开门见山:“师父,我想在总厂里办个木工考级突击培训班,就针对一个多月后的那次考核。利用晚上和周末休息时间,义务讲课,不收任何费用。”
赵山河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看向他:“义务讲课?突击培训?图什么?你小子现在名声够响了,还想赚个‘桃李满厂’的名头?”
林墨摇摇头,神色郑重起来:“师父,名头是虚的。我琢磨着,一来,这次很多工友底子不错,就是缺人系统地点拨一下,卡在级别上可惜了。二来……”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深意,“这技术等级的‘含金量’越来越高。咱们趁着现在还能做点什么,多帮一把,或许这个人情在以后能用得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赵山河人老成精,听着徒弟这番话,再结合平日里听到的一些风声,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最终缓缓开口。
“你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去给你镇场子,顺便帮你看看,哪些是值得下力气栽培的料?”
“瞒不过师父。”林墨坦诚道,“您眼光毒,手上功夫更是标杆。有您坐镇,这培训班的份量就不一样,也能帮我看看,哪些人心性稳,是真正吃这碗饭的料。”
赵山河盯着林墨看了半晌,似乎在审视他这番话背后的决心。许久,他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感慨,也有赞许:“行啊,小子……眼光是看得比一般人远点。成,这事我应了。什么时候开始?”
“谢谢师父!”林墨心中一定,“等我跟王厂长报备一下,争取尽快开始!”
得到了师父赵山河的鼎力支持,林墨这才拿着简要的方案向王厂长做了汇报。王厂长听闻是义务为工人们突击培训,旨在提升总厂整体技术水平,自然乐见其成,大手一挥便同意了,并让工会配合宣传。
当“林墨亲自义务讲授木工考级突击班”的消息通过广播和布告栏传开后,立刻在总厂内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林工要开班讲课?真的假的?他可是正经大学生!还是最年轻的七级工!”
一个年轻学徒工激动地几乎跳起来。
“大学生理论扎实,七级工手上功夫硬!这两样加起来,听他讲课肯定有收获!”
一个四级老师傅也忍不住心动。
“就是冲着他这双重身份去的!听说他还能把复杂道理讲简单了!”
另一个报名者附和道。
“名额有限,说是主要面向三级到六级想冲刺的工友,但一二级的也能去听听基础!赶紧报名!”
布告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报名处排起了长龙。工人们议论的焦点,几乎都集中在林墨“大学生”与“最年轻七级工”这双重耀眼身份上。
这代表了理论与实践的完美结合,正是无数渴求进步的工人最向往、也最信服的榜样。大家都想从这位传奇般的年轻工程师兼老师傅那里,学到真本事,突破自己的瓶颈。
林墨和赵山河站在办公楼窗口,看着楼下踊跃报名的人群。
“看看,你小子现在名声够响的。”赵山河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无不满,反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
林墨看着那些充满渴望的面孔,神情平静:“名声是虚的,能不能达到我的目的就不一定了。师父,接下来筛选和教学,就得靠您老的‘火眼金睛’和‘铁手腕’了。”
赵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重新投向楼下:“放心吧,是好苗子还是糊不上墙的烂泥,老头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咱们这培训班,不仅要帮他们考过级,更要给你,给总厂,挑出几根未来的顶梁柱!”
夜幕降临,总厂特意腾出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林墨和赵山河并肩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眼神炽热的工人们。
腊月尽,春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四九城家具总厂的木工考级突击培训班却已如火如荼地开展了一个月。原本宽敞的大会议室,如今每晚都座无虚席,连走廊和窗边都站满了聚精会神的人群。
讲台上,林墨沉稳而立。他手中没有繁复的讲稿,只有几件精心准备的教具和一块画满了结构分解图的黑板。
“各位工友,今晚我们讲五级工考核中常见的‘异形榫卯连接’。”林墨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很多人觉得难,无非是受力分析不清,放样不准。我们抛开那些花哨的名词,就看它的‘骨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勾勒,线条精准,结构分明。“大家看,无论是京作的‘抱肩榫’厚重承力,还是苏作的‘插肩榫’灵巧含蓄,亦或是广作掺杂西洋元素的变体,其核心都是力的传递与分解。记住这个核心,万变不离其宗。”
他不仅讲考核要点,更能信手拈来,将不同流派的工艺精髓融入讲解。讲到精密模具与木工结合时,他能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清楚公差配合与木材胀缩的关系;涉及大木作的结构原理,他又能将其与现代力学知识巧妙印证。
“林工,”台下一位头发花白的六级工忍不住举手,语气带着敬佩,“这苏作‘飘肩’的处理,分寸拿捏得比一些专做苏作的老师傅还讲究。”
林墨谦和地笑了笑:“老师傅过奖了。无非是多看、多问、多练,京造、苏造乃至其他流派,各有千秋,其理相通。我们搞技术,不能固步自封,要博采众长,才能做出更好的东西。”
他这番话,引得台下众多老师傅频频点头。起初,还有些高等级工友是抱着好奇甚至一丝审视的态度来的,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大学生究竟有多少“真材实料”。
但几堂课下来,所有人都被林墨广博的见识、深厚的功底以及化繁为简的讲解能力所折服。
培训班的人员构成也在悄然变化。从最初以二三级青年工人为主,到后来,四五级的中坚力量成了主力,再到如今,台下坐着不少头发斑白、眼神锐利的六级工,甚至最后几排,那几个平日里难得一见、在厂里享有盛誉的七级老师傅,也时常悄然而至。
在这群情踊跃、技术氛围浓厚的培训班里,有一道倩影总是格外引人注目。陈敏几乎每晚必到,她并非学员,却比大多数学员还要忙碌。
她总是在林墨开讲前,就将整理好的最新考纲变化、历年真题分析、甚至是相关流派的历史背景资料,工整地放在讲台一角。当林墨讲到某个复杂节点,需要图示辅助时,她总能适时地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放大图例或实物模型。
“林墨,这是您上次提到的关于明代榫卯与清代榫卯在考核中侧重点的对比分析,我补充了一些实例。”课间休息时,陈敏将几页写得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稿纸递给林墨,声音轻柔。
林墨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闪过赞许:“太好了,你补充的这几个案例非常典型,正好能帮我解释清楚那个容易混淆的概念。辛苦了。”
“能帮上忙就好。”陈敏微微一笑,低头整理着下一堂课可能要用的资料卡片,耳根微微泛红。
两人之间这种默契的配合,落在台下众多工友眼中,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偶尔有相熟的老师傅打趣:
“林工,陈技术员这‘助教’当得,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贴心多了啊!”
林墨通常只是笑笑,不置可否,眼神却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在台下忙碌的纤细身影。陈敏则会假装没听见,脸颊微热,手下整理资料的动作却更加利落。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更没有那个年代青年男女常见的忸怩作态。
但在资料传递的指尖轻触间,在课堂上一个了然的眼神交汇中,在课后并肩走出会议室,讨论着某个技术细节或是培训班后续安排的平淡对话里,一种无需言说的情愫,温暖而坚定。
这天晚上课程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林墨和陈敏最后检查着教室。
“下周就是考前最后一周了,”林墨一边收拾着教具,一边说道,“重点还得放在常见题型的举一反三和应试心态上。”
“嗯,”陈敏点头,将一摞整理好的学员问题记录本递给他,“这是我记录的大家普遍反映的难点,你回去可以参考一下。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爸妈……想请你周末再去家里吃顿饭。”
林墨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她。灯光下,陈敏的眼神清澈而带着一丝期待。他心中明了,这顿饭的意义,远不止于吃饭。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露出温和而郑重的笑容,“我一定准时到。”
陈敏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的笑容,仿佛整个教室都亮堂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