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四九城笼罩在一片辞旧迎新的忙碌与期盼之中。而在这片氛围里,四九城家具总厂木工工级考核的结果,也如期公布出来。
成绩公布那天,厂部门口的告示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当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崭新的、更高等级的工级标注映入眼帘时,惊叹声、欢呼声、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声此起彼伏。
“过了!我四级过了!老天爷,我卡在三级都五年了!”
一个年轻工人激动得脸膛通红,挥舞着拳头,眼眶都有些湿润。
“老张,行啊你!六级!你这老家伙还真让你冲上去了!”
旁边相熟的老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既是祝贺也是感慨。
“看看上面咱们厂这通过人数!感觉比去年旧厂的时候多了很多,就上六级的去年才一个,今年这可是四个!”
有心人迅速算出了数据,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统计结果迅速汇总到厂办:总厂本次参与木工工级考核的人员,整体通过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八十六,比去年提升了百分之十八,远超轻工系统下属企业的平均水平!尤其是中、高级工的晋升比例,更是创下了历年新高!
这份成绩,让总厂领导班子喜出望外。王厂长在办公会上拿着报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好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总厂的技术人才培养工作抓到了点子上!林墨同志这个培训班,办得好,办得及时,立了大功!”
而在这片欢腾的背后,工人们心中都清楚,这份成绩单上,有着那个年轻身影的心血,更得益于他无意中促成的一种全新氛围。
对于那些一二级的低级工而言,林墨传授的或许并非某个流派秘而不宣的独门绝技,但他所讲解的那些系统性的读图方法、精准的划线技巧、高效的工艺流程安排,以及应对考核的针对性策略。
却如同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技艺殿堂的大门。这些源于后世教育理念、经过提炼的“应试技巧”与基础方法论,实实在在地转化为了他们工资条上增长的数字和车间里更加受人尊重的目光。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要不是林工把那三视图投影规律和尺寸链分析讲得那么透,我这次理论肯定过不了!”
一个刚通过二级工考核的小伙子对同伴感慨。
“是啊,还有那个基于材料力学简化模型的简易受力分析,用在选料和结构判断上,真是太管用了!”
另一个附和道,眼神里满是佩服。
而对于那些四五级,乃至六七级的中高级工而言,收获则更为深远。林墨的培训班,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应付考核。它更像一个催化剂,一个打破了行业壁垒的熔炉。
林墨本人,就是最好的表率。他身兼大学生与顶尖匠人的双重身份,却毫无门户之见,无论是对着年轻学徒,还是面对老师傅,但凡涉及技艺原理,他总是能简单而清晰的讲出来,虽然不涉‘秘传’但是也让大家轻松接受。
他从不用“感觉”、“经验”这类模糊的字眼搪塞,而是力求用最朴素的语言,结合基础的物理、数学知识,将那些“知可意会”的传统技巧背后的“所以然”剖析清楚。
这种开放、坦诚的态度,如同春风化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周围的人。那些原本恪守“传内不传外”、“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老规矩的老师傅们,看到连林墨这样的俊才都如此无私,自己那点“绝活”似乎也不再那么值得藏掖了。一些能说的都拿出来交流。
于是,每天中午林墨的办公室,便自然而然地演变成了一个奇特的“技术自由集市”。这里没有严格的师徒名分,没有流派的森严壁垒,只有对技艺原理的共同探求。
他们不再仅仅是向林墨请教,更多的是在林墨提供的这个平台上,彼此之间开始打破隔阂,交流那些曾经被视为不传之秘的核心原理。
争论是常有的,但争论的焦点不再是“我家祖师爷怎么说的”,而是“这个角度下受力是否合理”、“那种木材在这种处理下变形率是多少”。
林墨往往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大家从材料学、力学的基本概念出发,各自陈述理由,共同推导结论。
他的办公室常常人满为患。有人围着办公桌,对着一个复杂的节点模型各抒己见;有人挤在墙角,为了一个公差配合的优化方案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人干脆自带小板凳,就为了沉浸在这种纯粹的技术思辨氛围中。
空气中弥漫着茶香、烟味以及热烈的讨论声。刨花屑偶尔会从某个老师傅的工装口袋里掉落,与办公桌上的计算尺、力学手册堆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的图景。
在这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位在总厂乃至整个四九城木工行当都享有名声的八级老师傅——李德泉和张永贵。
他们二位,是总厂唯二的八级木工,是真正站在行业巅峰的人物。起初,他们只是偶尔“路过”,在办公室门口驻足片刻,听一听里面的讨论,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好奇。后来,他们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但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默默地听,很少发言。
然而,他们紧绷的嘴角偶尔会微微放松,紧锁的眉头有时会豁然舒展。
李德泉师傅在一次关于“异形薄板抗翘曲”的激烈讨论后,私下对张永贵感叹:“老张,听见没?那几个小子争论的胶合顺序对内部应力分布的影响……我当年摸索了小半年才模模糊糊有点感觉,他们这都快推到应用的层面了……”
张永贵师傅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看着那群热烈讨论的中青年技工,低声道:“林墨这小子……没教他们具体招数,倒是把这‘心法’给传了。
让大家自己琢磨原理,比直接告诉答案强。我这几天听着,以前几个关于弹性模量和榫卯配合的模糊处,好像也透亮了些。”
他们并非来向林墨“请教”,而是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开放的原理探讨氛围中,触类旁通,困扰自身多年的某些技艺疑窦,竟也在聆听和思考中,找到了新的解决思路或理论支撑。
林墨的作用,不在于“教导”了他们,而在于创造了一个让知识自由流动的场域,让他们这样的顶尖匠人也得以从中汲取养分,实现自我的突破。
两位八级巨匠的默许与持续关注,如同为这个自发形成的“技术沙龙”盖上了最具分量的印章。没有人再怀疑这里的价值,它已然成为了总厂木工技艺突破藩篱、融合创新的思想高地。
林墨依旧沉静,对于每天午间的喧嚣与思想的碰撞,他乐见其成。他知道,这汇聚的人气,这打破门户之见后迸发的活力,正是他所期望看到的景象。
年底,四九城家具总厂的大礼堂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暨迎春联欢大会正在这里热烈举行。舞台上挂着鲜红的横幅,台下坐满了身着崭新或洗净工装的干部职工,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悦和对过去一年丰收的感慨。
王厂长精神抖擞地站在话筒前,声音洪亮地回顾着总厂这一年走过的辉煌历程。
“……同志们!”他用力一挥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这一年,我们四九城家具总厂,从联合体的构想变为现实,一分厂改造圆满完成,二分厂顺利投产!我们的‘逸云’、‘磐石’系列在广交会上为国家挣得了宝贵的外汇这都是大家伙儿一滴汗水摔八瓣,齐心协力干出来的!”
他接着宣读了一系列令人振奋的数据:产能提升、成本下降、出口创汇增长……每一个数字都引来台下热烈的掌声。
随后,大会进入了表彰环节,一批劳动模范、先进生产者和技术革新能手依次上台,从厂领导手中接过奖状和象征着荣誉的搪瓷缸、毛巾等奖品,台下闪光灯频频亮起,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当念到“特殊贡献奖”时,王厂长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下面,要特别表彰一位年轻的同志!他在完成本职设计工作之余,胸怀大局,无私传授,举办的工级考核培训班,为我们总厂技术人才队伍的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经厂领导班子研究决定,授予基建处设计科副科长,林墨同志,‘年度特殊贡献奖’!”
“哗——!”
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和持久。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台下那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上。
有钦佩,有感激,有与有荣焉的兴奋。林墨在周围同事的推动下站起身,走向主席台脸上也难免露出一丝被巨大荣誉冲击下的赧然。
他从王厂长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奖状和红色信封,台下快门声再次密集响起。
“林墨,好样的!”王厂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勉励,“继续努力!”
“谢谢厂长,谢谢组织信任。”林墨简短有力地回应,向台下鞠躬致意,收获了又一波雷鸣般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