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会有谁人的恨意较荧更浓重。
站到了小管家身前,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躺得乱七八糟的五个混蛋,不需要刻意调动思维,那些令她辗转反侧无数个夜晚的痛苦画面便如同井喷一般,迅速从脑海中浮现——
五百年前。
一无所知的深渊公主强忍住疼痛,拼尽全力爬出了废墟。
她的头部凝结了大块淤血,意识还有些昏沉,踉跄着站起身,视线却被血色与尘土模糊,什么都看不见。
“我这是在……”
用力地摇晃脑袋、不停地揉着眼睛,在针刺般的剧痛中,荧的视野总算清晰了一点。
她看见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的破旧绸布。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脚下不是记忆中光滑的黑曜石地砖,而是冰冷的、棱角分明的瓦砾和断裂的金属构件。
她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鞋子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头一看,竟然半截焦黑的机械臂,上面本该是坎瑞亚耕地机编号纹路的地方,如今已被污垢和干涸的暗红色覆盖,再也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样子。
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抬起头,向更远处望去——
视线所及,唯有废墟。
曾经高耸入云、闪烁着符文光辉的尖塔,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骨架,无力地指向诡异的天空;纵横交错的空中廊桥断裂垂落,像被扯断的血管;街道消失了,被崩塌的建筑残骸彻底掩埋;没有灯火,没有机械运转的嗡鸣,没有熟悉的交谈声或脚步声。
死寂。
在这样的土地上,连风穿过残垣断壁的呼啸,都显得空洞而虚假起来。
她踉跄着跑向记忆中广场的方向,却被堆积如山的障碍阻挡。透过缝隙,荧看到广场中央那尊象征着坎瑞亚智慧与力量的开国者雕像,已经从腰部断裂,上半身砸落在地,摔得粉碎,只剩下基座上一双巨大的石制脚踝,孤独地立在废墟中。
“有人吗?”她尝试呼喊,声音却嘶哑微弱,刚出口,便被嚎叫的北风声盖过。
没得到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般狂响,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荧漫无目的地前行,脚下不断踩到各种碎片——烧焦的书籍封面、玩具的零件、融化后又凝固的玻璃……
在一堵倾颓的墙壁下,她看到了几具依偎在一起的躯体。他们穿着平民的衣物,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互相保护的姿态,早已没有了生机。
她的胃部一阵翻搅,唯有拼尽全力捂住嘴,才能强压下呕吐的欲望。
直到此刻,那被剧痛和模糊意识阻挡的认知,才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她的脑海——
坎瑞亚……不在了。
她的国,她的家,她所熟悉的一切……都在她昏迷的那一刻,彻底化为了乌有。
是谁?
究竟是谁做的?
一股远比头部伤痛更剧烈的灼热,猛地从胸腔深处炸开,那是恨意最初的、最原始的雏形,混杂着无尽的悲恸与绝望,瞬间将她吞没。
那天,她在这片埋葬了她整个世界的坟墓中央徘徊了许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夕阳将暗红的天空染成更深的紫黑,久到连呜咽的风声都疲倦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跪倒在一片瓦砾之上时,一道身影挟着金光,无声无息地在她面前降临——
【世外之人。】
声音空灵而遥远。
那是一位发丝雪白、身披长裙、头顶环绕着无数星轨的女子,她的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金色眼睛,仿佛承载了万千星辰的流转一般沉静。
她并未透露姓名,只是向荧伸出了手,掌心托着一团微光,其中有时针与分针的虚影在静静旋转,钟表走动的“嘀嗒”声不断响起。
她说,如今的一切,皆是命运的一环。
她说,坎瑞亚抹去了荧身为降临者的身份、抹杀了她的种种可能性。
她搬出空,说,你们兄妹二人注定会在此世死去,正如此刻坎瑞亚注定覆灭一般。
【但法图纳从来都会另留一线生机。】
女子说,自己愿意给荧一个机会。
【时间的力量可以将一切倒转。】
话音落下的瞬间,荧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坍缩,又在瞬息间重组。
她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坎瑞亚覆灭前。夕阳的余晖洒满黑曜石街道,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依旧平稳,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一次重开,她冲向宫殿,试图警告所有人灾难将至。
她声嘶力竭,甚至搬出很多证据以证真实。有人动摇,有人怀疑,但更多的目光充满怜悯,认为公主因过度劳累而陷入谵妄。
当毁灭的黑潮如期涌来时,她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她带着坎瑞亚残存的力量组成了深渊教团,许多年后,又眼睁睁地看着血亲倒在战场之上,被噬生的暗影吞没,连一片衣角都未曾留下。
第二次,她选择沉默,暗中集结力量。
她夺取了耕地机的控制权,策反了部分军队,甚至与地上的几个国度搭上了线。决战之日,她麾下的钢铁洪流与覆灭坎瑞亚的力量轰然对撞,几乎扭转战局。
然而,就在胜利的天平即将倾斜的瞬间,裂空者撕裂了战场中央的时空,大半个坎瑞亚、连同她自己一道被波及,最终陨灭于虚无。
第三次,她试图不再管坎瑞亚的那些糟心事,而是带着空直接逃离。他们在逃出提瓦特时被执政拦下、打败,再度陷入循环往复的命运,直至许多年后兄长死去,血亲再度永别。
第四次,荧决定暂时不出提瓦特,而是打算带空去隐居。他们穿越险峻的雪山,渡过无边的暗海,以为找到了世外桃源。
可最终,荧在某个清晨醒来时,发现空安静地躺在身边,体温尚存,呼吸却已永远停止。他的胸口没有伤痕,只有一抹如同时空扭曲后的淡紫色印记。
降临者的身份永远是香饽饽,悖理者在梦中取走了他的生命,如同摘下一片落叶般轻易。
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第一百次,第一千次……
她尝试过无数种方法:成为暴君强行统一意志,化身圣徒祈求神明垂怜,甚至不惜代价将自己转化为非人之物……
她救下过平民,保全过民族,击退过罪人的爪牙。每一次,她都以为抓住了那“一线生机”,但每一次,坎瑞亚依然会覆灭,而空……也都会以各种方式在她面前死去——有时是为保护她,有时是受她牵连,有时则毫无缘由、只是注定与必然。
她目睹兄长在眼前死去了千百次。
有时他倒下时还会望着她,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想留下最后的叮嘱;有时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便已化为飞灰。
每一次血亲的死亡,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最初的剧痛已经逐渐麻木。
反复多次后,她已经渐渐忘记了曾经的慈悲和怜悯,心中仍在沉淀的,唯有深切而冰冷的绝望和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