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根觉得自己升华了。
以前,他只是个熬粥的,火候全凭感觉,粥的好坏看天意。
现在,他是个烧炉的。
一个给神魔当“灶王爷”的烧炉工。
他伺候的不是一口锅,是一尊能净化人心邪念的青铜火炉。
他烧的也不是寻常柴火,而是老板亲手画的“静心符”,每一张都蕴含着让鬼神安宁的规矩。
他看守的更不是一锅粥,是一口装着未来“神胎”的青铜棺椁。
第一天,刘根战战兢兢,生怕手一抖,符纸塞多了,火一大,把棺材里的“作品一号”给烤焦了。
又怕火小了,炖不熟,老板会把他当成次品废料给回炉了。
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凑到炉口,不是用眼看,而是用自己的魂魄去“闻”那火焰。
火焰的颜色、跳动的频率、散发出的那种“静”之规矩的浓度,都得刚刚好。
“主上,伙计刘根,于辰时三刻,添‘静心符’三张,火候评级:优。魂力消耗0.01%,精神稳定度下降2%。建议补充‘补天粥’一碗,以维持最佳工作状态。”
天地总账房冰冷的声音在后院响起,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像个最严苛的监工。
刘根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这活儿,比跟血河大将军对瞅还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江城乃至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自从扎纸店巷口多了几尊表情惊恐的石雕,东岳大帝的神格被当成原材料入了库,连地府都开始搞“自动化KpI考核”之后,三界六道的神佛妖魔,都学会了一个新词——
“绕行”。
李将军的部队在巷子外百米拉起了最高等级的警戒线,但没人敢靠近。士兵们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劝退那些想来“朝圣”的修行者,以及驱散几只不长眼、误入“圣地”范围然后被石狮子一眼瞪成标本的野猫。
扎纸店的后院,成了整个宇宙中最安宁,也最恐怖的奇点。
刘根也从最初的惶恐,逐渐变得麻木,甚至品出了一丝禅意。
他发现,只要心无杂念,只想着“烧火”这一件事,那“静”字炉的火焰就会格外平顺。
他的魂体,在这日复一日的烧炉中,被炉火淬炼得愈发凝实、纯粹。
偶尔,他会看着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发呆。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正在被“慢炖”的生命,在一天天变得强大。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理解范畴的强大,既有泰山般的厚重,又有孽龙般的桀骜,还混杂着鬼母的慈悲与怨毒,古佛的寂灭与智慧……
这些截然相反的东西,被老板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炖”在了一起。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怪物?
刘根不敢想。
他现在只想把这四十九天的班上完,然后喝一碗老板亲手盛的粥。
就在第二十一天,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没有携带惊天动地的威势,也没有释放出任何恶意。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块沉默的礁石,亘古不变。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公文包。
他不像神,不像魔,更像一个从中环写字楼里走出来,要去审计某家上市公司年报的会计师。
石狮子没有反应。
“鬼见愁”门柱上的规矩,也对他视若无睹。
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力量”,只有“秩序”。
一种冰冷的、精确的、如同宇宙常数般的绝对秩序。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扎纸店的招牌上。
“错误。”
他轻声说,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
“一个不符合宇宙基本逻辑的悖论奇点。熵增定律在此失效,因果链出现非线性断裂,规则被主观意志强行扭曲……判定:需进行‘逻辑校准’。”
话音落下,世界开始变得不对劲。
不是天崩地裂,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变化。
后院里,两尊抬棺纸人身上墨线绘制的肌肉轮廓开始褪色,变回了平平无奇的二维线条。
石桌上的“开山”斧,那能斩断泰山的锋锐之意迅速收敛,斧身浮现锈迹,与凡铁无异。
最可怕的是“静”字炉。
炉中那纯净的、燃烧着“规矩”的火焰,开始剧烈地摇曳、闪烁,颜色在明黄和惨白之间疯狂切换。
“噗——”
一缕黑烟从炉口冒出。
“火……火候乱了!”刘根大惊失色,他能感觉到,炉火的“规矩”正在被另一种更底层的“道理”所覆盖、抹除!
“轰!”
青铜棺椁猛地一震,发出沉闷的巨响。
里面那个正在孕育的“神胎”,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变化,开始不安地躁动。
“警告!警告!‘神胎铸模’稳定性下降17%!‘静’字炉核心规矩被未知逻辑覆盖,能源输出效率锐减32%!项目‘作品一号’存在‘半熟’风险!”
天地总账房的算盘珠子第一次出现了卡顿,发出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刘根彻底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把“静心符”就要往里塞,可符纸刚靠近炉口,上面的朱砂符文就迅速黯淡,化作了无意义的红色粉末。
没用了!
老板的规矩,正在被“无效化”!
那个灰西装男人,一步步走进巷子。
他每走一步,扎纸店里的一件物品就失去其“神异”,回归其“本质”。
“山河”镇纸不再能镇压万物,变成了一块有点重的石头。
“姻缘天成布”上的红线失去了光泽,成了一匹普通的红布。
连趴在门口打盹的谛听,都呜咽一声,夹起了尾巴,它那能聆听三界真言的神通,被强行屏蔽了。
“悖论必须被修正。”
灰西装男人停在院门口,平静地看着院内的一切。
“混乱的、主观的、不合逻辑的‘规矩’,是宇宙的‘坏账’,必须被清零。”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口剧烈震动的青铜棺椁上。
“一个由无数矛盾概念强行缝合的逻辑炸弹……必须在引爆前,拆除。”
他抬起手,准备彻底抹除这个“错误”的造物。
刘根绝望了。
老板仍在屋中,对外界的剧变恍若未闻。
阿房站在后院的阴影里,他身上那股“寂灭”万物的气息,在对方那种“定义一切”的秩序面前,竟也被压制得无法外放。
完了。
这回来了个讲“道理”的,老板那些不讲道理的手段,好像不管用了。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姜白平淡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扰了清净的微恼。
“刘根。”
“老板!”刘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吵什么。”姜白的声音传来,“灶膛里的火小了,听不见吗?”
“不是啊老板!是火要灭了!有个穿西装的……”
“哦,来客人了啊。”
姜白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响起。
“那更要烧旺点,待客之道。”
“添柴。”
“多加一根,算我请他的。”
话音刚落,一张平平无奇的黄纸,从屋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那张纸上,什么都没画。
它飘飘忽忽地,落向了“静”字炉。
灰西装男人眉头微皱,他感觉到,自己的“逻辑校准场”里,出现了一个无法被定义、无法被解析的“变量”。
那张白纸落入炉膛的瞬间。
“轰——!!!”
整个青铜炉,好似被灌入了一整桶火油,轰然爆燃!
原本即将熄灭的火焰,骤然暴涨,冲起三丈多高!
火焰不再是纯白,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的墨色,吞噬着周遭一切光亮!
“静”之规矩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蛮横、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规矩——
“焚”。
焚尽一切,无论是物质,还是概念。
无论是“规矩”,还是“道理”。
黑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壁,发出贪婪的呼啸。
青铜棺椁的震动,瞬间平息。
在这霸道的黑火面前,里面那个桀骜不驯的神胎,也只能乖乖被“炖”。
灰西装男人的镜片上,第一次反射出名为“意外”的光芒。
他的“逻辑校准场”,在这片黑火的灼烧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姜白端着他那碗喝了一半的“补天粥”,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个灰西装男人,只是走到炉边,用魂体感受了一下那黑色的火焰,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
“火候还是过了点。”
“刘根,下次记住,请客的柴,只能加半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