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死寂,被一种极富韵律的搏动打破。
咚……
咚……
咚……
这声音不经由空气,是直接叩击在刘根与阿房神魂深处的脉动。
那口漆黑的青铜棺椁,此刻本身就化作了一颗巨大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遭空间随之微微收缩、舒张。
刘根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已散尽。
他感觉自己刚刚不是在烧炉,而是在亲手为一尊无可名状的神只接生。
那种心神的枯竭,比下十八层地狱走一遭还要彻底。
“‘作品一号’,内部规矩整合完毕。‘自我’框架构筑完成。与‘补天’、‘山河’概念初步融合度,百分之百。”
天地总账房的算盘珠子停转,声音冰冷,毫无起伏,是镌刻于宇宙法则的注释。
话音刚落。
“吱嘎——”
沉重的棺盖,在无任何外力驱动下,缓缓向一侧滑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神光万丈的威压。
一个身影,从棺中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无法用性别定义的人形轮廓。
其通体光洁,是顶级的羊脂白玉亦无法比拟的造物,没有毛发,没有五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完美”二字的终极诠释。
祂先是低头,审视自己那双同样完美无瑕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姜白。
明明没有眼睛,但在场所有存在都知道,祂在看。
下一刻,一个意念,如清泉流石,在姜白、刘根、阿房以及天地总账房的认知中同时响起。
“解析完成。‘我’的定义:‘作品一号’。所有权归属:姜白。现请求指令:我的‘用途’是什么?”
这声音冷静、纯粹,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探究,却又带着一种源自根骨的、绝对的服从。
它是一张最洁净的白纸,等待着主人落下第一笔。
阿房那张属于始皇帝的脸上,凝重之色前所未有。
他从这个新生的“作品一号”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自己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寂灭”。
自己的寂灭,是终结,是归墟。
而对方的……是空白。
一张能被染上任何颜色,亦能将一切颜色归于虚无的白纸。
刘根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这玩意儿比他见过的所有神魔加起来都邪门。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创造者,姜白恍若未闻。
他依旧在擦拭那套刚出炉的青铜茶具,动作一丝不苟。
院子里多出来的这个“东西”,似乎还没有他手中茶杯上的一粒微尘重要。
直到他将最后一只茶杯擦得光可鉴人,才终于转过身,瞥了“作品一号”一眼。
“你的用途,就是你需要的时候才有用。”
他语气平淡,是在吩咐一个学徒。
“现在,躺回去。消化你得到的东西,熟悉你的‘框架’。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指令已接收。”
“作品一号”的意念没有丝毫迟疑或不满。
祂干脆利落地躺回棺中,随着“吱嘎”一声,棺盖再次严丝合缝地关闭。
那心跳般的搏动也随之消失。
院中恢复死寂,方才种种,皆如泡影。
刘根看得目瞪口呆。
老板这是……造了个祖宗,然后又让他回去睡回笼觉了?
就在这时,天地总账房那毫无感情的声音,骤然带上了一丝急促。
“警报!检测到大规模‘规矩’入侵!来源:未知。”
“入侵形式:梦境。当前江城范围内,十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名人类陷入深度睡眠,无法被任何物理或神魂手段唤醒。生命特征稳定,但其‘存在’正在被持续抽取。”
“什么?”
刘根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疲惫了,猛地站了起来。
巷子外,原本喧闹的城市,此刻竟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姜白走到院门口,朝外看去。
街道上,车辆停在路中央,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路边的行人,三三两两地倒在地上,姿势各异,但表情如出一辙,都是那种沉浸在无边幸福中的安详。
整个江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睡城。
李将军和玄清道长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巷子。
“姜先生!”李将军脸色煞白,军装被汗水浸透,“出事了!全城的人……都睡着了!叫不醒!就像……就像魂被勾走了一样!”
玄清道长更是面如金纸,他颤抖着掐了几个法诀,却什么也感应不到。
“不是勾魂……他们的魂魄还在体内,但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被拖进了一个……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经初步分析,该‘梦境’具备高度传染性与成瘾性。被困者神魂沉浸其中,主动放弃回归现实的意愿。”天地总账房补充道,“生命力的抽取,并非用于攻击或滋养,而是被用作一种‘颜料’,用于构筑和维护那个梦境世界。”
“颜料?”
这个词,终于让姜白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兴趣。
他看向天地总账房。
“该梦境世界的核心概念为:‘完美’。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缺憾、人人皆可得偿所愿的乌托邦。其概念纯度极高,若能完整剥离,可作为‘优良级’的‘幻想系’材料入库。初步估值……极高。”
天地总账房的算盘珠子开始飞快拨动。
“乌托邦?”
姜白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顶级匠人看到拙劣模仿品时的不屑。
“最无聊的设计。”
他转过身,对院子里喊道:“刘根。”
“在,在!老板!”
“去‘静’字炉底下,把炉灰给我刮一钱来。”
刘根一愣,不明白老板要炉灰干什么。
但他还是赶紧跑到那个青铜火炉旁,用一把小小的铜铲,从炉底刮了些许漆黑如墨的灰烬。
这些灰烬,曾焚烧过神只的权柄,曾熔炼过逻辑宇宙的核心,本身便蕴含着“万物终归于寂”的恐怖规矩。
姜白接过炉灰,随手从账房先生身上撕下一角空白的账纸。
他将灰烬倒在上面,用手指随意一捻。
黑色的灰烬,在白色的纸上,留下一个漆黑的点。
“拿去。”
姜白将纸递给李将军。
“找个睡着的人,贴在他额头上。”
李将军不明所以,但还是郑重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转身冲出巷子。
他来到最近的一个倒地的交警面前,将那张画着黑点的纸,轻轻贴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刹那间。
一股无形的涟漪,以那张纸为中心,轰然扩散。
整个江城,所有沉睡者的眉心,都同步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黑色墨点。
院子里,姜白拿起一只刚擦好的“山河”杯,对着巷口的方向,遥遥举杯,像是在敬什么。
“我倒要看看,一个‘完美’的世界,能有多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