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气,我更重生气。”沈昭气愤不已。
一声不吭走了,那就走呗。
三天不联络,有种就以后都别联络。
沈璎珞从不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跟着道:“比我们昭昭大那么多,却不知道疼人,还得哄着他。呵,活该他没老婆。”
未出阁的女子最娇贵,要是这时候,男人都不愿意让步,还得女子讨好哄他。
这亲也不结也罢。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一走了之。”有人帮腔,沈昭越发觉得自己有理。
“随他便,我还不稀罕呢。”
沈愉低头喝茶,也不接话。
这种时帮着裴珩,会激发沈昭的叛逆心理。
若是帮着沈昭,更会助长沈昭的脾气。
情侣之间争吵几句,过几天就好了。
要是好不了,那就算了。
这么一点小事都能拆散,也没必要在一起。
“夫人,姑娘,靖国公府的翠姨娘来了。”婆子进门传话。
沈昭眼底倏地一亮,又怕被看出来,顿时拉下脸,“一个姨娘,来就来呗。”
沈愉并不想掺和。
情侣之间吵闹,没人掺和的时候很快就好了,有人劝的时候,反而闹的更久。
“被你们吵的头疼。”沈愉对沈昭说着,“你回东厢房见翠姨娘吧。”
“好。”沈昭应着,转身回了东厢房。
回到东厢房,沈昭在正堂坐定,这才对婆子道:“请翠姨娘进来。”
片刻后,婆子引着翠姨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环,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给姑娘请安。”翠姨娘上前见礼。
沈昭神情礼貌而疏离,只是点头示意。
翠姨娘笑着道:“奴婢奉老爷之命,给姑娘送些东西来。”
说着,小丫头上前,打开匣子,竟然是一壶酒,以及一套酒具。
酒壶乃是上等羊脂白玉所雕,螭龙钮栩栩如生,贵重非常。
“此酒名为‘寒潭香’,是大老爷从云梦带来的,送了老爷几壶。酒性温和,可驱寒气。老爷还特意说,此酒需温酒慢饮,于女子身体最为有益。”
翠姨娘笑着,脸上带着几分意有所指,却不说破。
那天沈昭也是淋了雨的,特意送上一壶驱寒的酒,这是礼轻情义重。
沈昭心头那点硬撑着的怒火和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看着酒和酒壶,语气别拗,却是说着:“有劳姨娘,也……替我多谢裴大人。”
汀兰接过匣子,翠姨娘见沈昭态度软和,知道事情已成大半,只需再加一把火。
翠姨娘敛起笑容,神情凝重,道:“有件事,奴婢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应当如实禀告姑娘。”
沈昭会意,抬手示意屋里的丫头婆子退下。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翠姨娘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双手奉给沈昭。
沈昭接过来,竟然是刑部卷宗的抄录副册。
“这是……?”沈昭疑惑着,迅速翻阅。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沈昭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最终难看至极。
卷宗上,清晰记录着沈大老爷“马上风”事件的前因后果。
更让沈昭惊讶的是,沈二老爷之死,本是意外,却罗列了几处不合常理的疑点。
卷宗最后还附了几份人证画押副本和物证清单。
以上罪证,虽然不足以立刻定罪,但指向性已经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蓝玉。
在幕后设计一切的是蓝玉。
“蓝玉蓝公子,能在短短时间在京城崛起,手段非一般人可比。”翠姨娘声音舒缓。
除了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之事,蓝玉还给卫原下药。
此事牵扯卫原,那是沈昭的青梅竹马,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就不提了。
让沈昭一直误会下去,也挺好的。
蓝玉确实是手段了得,但刑部也不是吃干饭的,想查他容易的很。
没有任何后台,却能迅速崛起,手段干净不了。
沈昭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那几页纸。
沈大老爷之事,最初是她委托蓝玉,事后蓝玉给她解释过,原意是想让沈大老爷丢脸,没想到搞大了,马上风瘫痪。
至于沈二老爷之事,那段时间,段二老爷咄咄逼人,辱骂蓝玉,不同意两人婚事。
后来沈二老爷去世,虽然是有些巧合,但她从来没往蓝玉身上想过。
蓝玉到底骗了她多少事。
从小一起长大,她自觉得了解蓝玉。
现在想来,她真的了解吗?
“他……为何要如此?”
猛地合上卷宗,沈昭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翠姨娘看一眼沈昭,知道此事对她冲击太大,声音放缓了许多,道:
“姑娘是聪明人,其中关窍不必奴婢点破。奴婢送来卷宗,并非离间姑娘与故人,只是不愿姑娘一直被蒙在鼓里。”
沈昭颓然坐回椅中,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语气中带着疲惫,低声道:“我知道了,多谢。”
翠姨娘见她神情恍惚,担心刺激过甚,适时起身,恭敬道:“姑娘好生歇着,奴婢告退。”
沈昭勉强道:“从内城到栖梧庄,路上辛苦了。且在庄子里休整一下,用了午饭再回吧。”
翠姨娘巴不得晚回去,实在不想面对发癫的裴珩,道:“谢姑娘体恤。”
翠姨娘转身出去,汀兰带着丫头婆子进去。
汀兰虽然守在门口,却不敢偷听。
“端个火盆过来。”沈昭说着。
汀兰不解其意,也不敢多问,吩咐小丫头们去准备。
片刻后,火盆端到沈昭面前,炭火烧的正旺。
沈昭把手中卷宗,扔进火盆里。
火舌猛地窜起,纸张化为灰烬。
沈昭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盆死灰。
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随即道:“把多宝阁第二层的紫檀木匣子拿过来。”
小丫头听令,取来匣子,双手奉给沈昭。
汀兰看着匣子,又看了看尚未撤下的火盆,心中猛地一紧,瞬间明白了沈昭要做什么。
“姑娘……”汀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中流露出不忍。
匣子里装着的,是蓝玉从小到大,写给沈昭的所有书信。
沈昭抱着匣子,似有千斤重。
指尖在紫檀木盖上轻轻摩挲了片刻,这才打开了铜扣。
匣内,信件整齐地叠放着,最上面的,是蓝玉随军出征后的家书。
看着熟悉的字迹,沈昭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抬手,将匣中所有信件倒入火盆中。残余的热度瞬间引燃纸张,青烟袅袅升起。
“姑娘……”汀兰不禁喊出声。
十几年情份,就这么烧掉了吗?
沈昭不理会汀兰,只是把匣子放到桌子上时,却发现最底下的一封信,因卡在匣子夹缝间,竟然没跟着掉下去。
信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沈昭想起来,这是蓝玉跟着她一起上学,刚学会写字不久,突发奇想写给她的。
稚嫩的笔迹,没有阴谋,没有算计,书写的是毫无杂质的真诚。
“唉……”沈昭叹息着,把仅剩的这一封,递给汀兰,“你收着吧。”
“是。”
汀兰也松了口气,接过信件,转身收进里间隐秘之处。
看着信件全部烧完,沈昭吩咐小丫头把火盆端下去,又对汀兰道:“让管家好好招待翠姨娘,不可怠慢。”
汀兰道:“姑娘放心吧,管家已经招呼翠姨娘到前厅休息。”
管家很清楚,翠姨娘是裴珩身边,第一得用之人。
身份是姨娘,却不能只当她是姨娘。
沈昭沉默片刻,起身进了里间。
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从暗格里拿出一只竹蜻蜓。
长约一掌,翼片选用的是湘妃竹,精心打磨得薄如蝉翼。竹柄选用了色泽深沉的紫竹,握在手中温润如玉,分量适中。
最精妙的在于飞行之能,并非孩童玩具那般随手一搓便直上直下。
双翼被沈昭改造,用指尖捏住竹柄,运巧劲快速搓动。离手后,能够不疾不徐地盘旋而上,在空中足足停留了十数息之久。
这是前些日子,沈昭改良弩箭时,心有所悟,凭着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随手所做。
当时就想着送给裴珩,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昭又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匣子,正好可以装下竹蜻蜓。
“把这个交给翠姨娘。”沈昭把匣子递给汀兰。
汀兰接过来,笑着道:“姑娘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