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明嫣吃完早饭,便按照短信上的内容一路驱车前往傅家老宅。
手机被她搁在副驾驶座上,亮起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明小姐,老爷子想见你。】
发信人是福伯,傅老爷子身边最得力的老人。
她没有告知傅修沉,只向陆奉归简单交代了一句有事外出,便独自前往。
冬日萧瑟的景物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她却无心欣赏。
老宅依旧威严地矗立在冬日灰蒙的天光下,只是气氛比往日更显沉肃。
福伯亲自等在门口,见到她,脸上是惯常的恭敬,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欲言又止。
“明小姐,老爷子在书房等您。”
明嫣微微颔首,随他穿过熟悉的回廊。
书房门紧闭,福伯轻叩两声,里面传来傅老爷子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浓郁的老山檀香气味迎面而来。
傅老爷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茶台前,而是站在那扇巨大的紫檀木雕花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枯寂的庭院。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褂子,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爷爷。”
傅老爷子缓缓转过身。
不过短短时日,他仿佛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刻,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浑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露出往日的慈祥笑容,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
“坐。”
福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
傅老爷子走到书桌后,却没有坐下,枯瘦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平静。
“嫣丫头,”他叫了她一声,目光却游移了一下,才定在她脸上,“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傅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着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离开修沉吧。”
“……”
明嫣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爷爷?您……说什么?”
傅老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我说,让你离开修沉。”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解除婚约,从此以后,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为什么?”明嫣猛地站起身,满脸的不敢置信,“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傅修沉他……”
“你没做错什么,也跟修沉没关系!”傅老爷子打断她,语气略显急促。
“那为什么……”
“因为陆凛!”还没等明嫣说完,傅老爷子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她的话。
明嫣脸上的表情一僵,怔怔地看着傅老爷子,大脑一片空白。
陆……凛?
怎么会……扯到他?
傅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看着明嫣眼底的茫然和震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
他何尝不心疼这个他从小看到大,几乎当成亲孙女疼爱的丫头?
可是……
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声音沉缓,字字清晰:
“承平虽然该死,但有句话,他说对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陆凛那小子,他对你……的确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明嫣交叠的双手指尖微微收拢,但面色未变。
陆凛……
他……
傅老爷子看着她冷静的模样,心头复杂,语气带着沉重的无奈:
“嫣丫头,你是个好孩子,聪明,漂亮,能力强,爷爷一直很欣赏你。”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当初知道修沉那小子喜欢你,要跟你订婚,爷爷比谁都高兴,觉得这混小子总算办了件像样的事,找到了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可是,爷爷没想到……你太好了,好到……连陆凛那混不吝的小子,也对你动了心。”
他重重叹了口气:
“修沉和陆凛,他们是亲堂兄弟!现在,他们两个……都喜欢上了你。”
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沉重:
“傅家走到今天,不容易。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看我们笑话,等着我们内乱。”
“上次爆炸案,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明氏这次的风波,背后伸过来的手,也没彻底斩断。傅家现在看着风光,实则内忧外患,经不起一点动荡了。”
他盯着明嫣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兄弟阋墙,是家族大忌!是取祸之道!为了一个女人,让傅家两根顶梁柱心生嫌隙,甚至反目成仇……这样的风险,傅家承担不起!我也决不允许!”
明嫣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那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
她听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不是因为傅承平的污蔑,也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仅仅是因为,她成了那个可能引发兄弟相争的“隐患”。
明嫣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慈爱地拍着她头,说要把最好的都给她的老人,此刻却用如此冷静甚至残酷的语气,要求她牺牲掉自己的爱情和未来。
就为了那可笑的家族稳定?
就为了防患于未然?
那她的感情呢?
她和傅修沉之间的一切,又算什么?
“所以……”明嫣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哑,“就因为陆凛那点可能的心思,您就要我离开傅修沉?就要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
她抬起眼,直视着傅老爷子,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爷爷,您觉得这公平吗?”
傅老爷子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滞,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何尝不知道这不公平?
对嫣丫头不公平,对修沉也不公平。
可是……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合理。”他声音干涩,带着身居高位的冷酷和无奈,“坐在我这个位置,首先要考虑的,是整个家族的稳定和延续。个人的感情……在家族利益面前,有时候,必须让步。”
他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嫣丫头,爷爷知道这很难。但长痛不如短痛。只要你离开,时间会冲淡一切。陆凛那边,我会想办法让他死心。修沉……他终究是傅家的继承人,他会明白,什么才是他该承担的责任。”
明嫣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冷却。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责任……”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她缓缓站起身,“爷爷,我理解您为傅家考量的立场。”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是,我不同意。”
傅老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
“明嫣!”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威压,“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明嫣迎着他慑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和傅修沉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凭什么要因为第三个人那点莫须有的心思,就要我放弃?”
“这不是莫须有!”傅老爷子厉声打断,“陆凛他已经魔怔了!为了你,他连傅氏都不要了,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那是他的选择。”明嫣的声音依旧平稳,“不是我的,更不是傅修沉的。为什么要把他的行为后果,强加在我们身上?凭什么要我们来承担?”
她看着傅老爷子,眼神锐利:
“爷爷,您口口声声为了傅家,为了兄弟和睦。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这样做,对傅修沉意味着什么?”
“您让他怎么想?让他以为,他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需要靠家族的施舍和您所谓的‘牺牲’来维持那可笑的稳定?您这是在帮他,还是在羞辱他?”
傅老爷子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色变幻,握着桌沿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些?
可是……
“更何况,”明嫣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冷然,“您以为,我离开了,陆凛就会死心吗?傅修沉就会甘心吗?”
她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您太不了解他们了。”
傅老爷子死死地盯着她,胸膛起伏,显然被她的冷静和毫不妥协激怒了。
耐心耗尽,他眼底最后那点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全然的冰冷。
“明嫣,”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像是淬了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如果你执意不肯离开修沉,那么,后果自负。”
明嫣的心猛地一沉:“您想做什么?”
傅老爷子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明氏集团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城东那个项目,如果没有傅氏持续支持,能撑多久?你父亲躺在医院,每天昂贵的医疗费用,明燃一个人能支撑到几时?”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在明嫣最脆弱的地方。
她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果然……还是用了这一招。
用明家,用她父亲的命,来逼她就范。
“还有你在魔都刚起步的律所。”傅老爷子继续道,语气平淡却锐利,“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但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背景,想在这地方立足,并不容易。”
他看着明嫣,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仁慈”:
“嫣丫头,爷爷是看着你长大的,不想把事情做绝。只要你点头,主动离开修沉,明家那边,傅家会继续照拂,你父亲的医疗团队,我会用最好的资源支持。你的律所,傅家也可以提供帮助。”
“甚至,”他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条件,“我可以正式收你做干孙女,以后,傅家就是你最大的倚仗。”
威逼,利诱。
软硬兼施。
为了达到目的,他毫不吝啬地展示着傅家掌权人的手腕和……冷酷。
明嫣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凉刺骨。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人,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心脏像是浸入了寒潭。
这就是她曾经敬重、依赖的傅爷爷。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世家。
在利益和稳定面前,感情是如此的不值一提,随时可以牺牲,可以交易。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所有的争辩,所有的质问,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她缓缓地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苦和绝望。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说完了吗?”她问,声音嘶哑,没有任何波澜。
傅老爷子眉头蹙起:“你……”
明嫣却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背脊挺直。
“您的条件,很丰厚。”她声音平稳,“但是,我不妥协。”
她脚步未停,一字一句,“我和傅修沉,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压力而分开。”
“除非,他亲口对我说,他不要我了。”
说完,她已至门前,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
“明嫣!”傅老爷子在她身后厉声喝道,带着被忤逆的震怒,“你想清楚了!走出这个门,傅家不会再给明家任何支持!你和你哥,好自为之!”
明嫣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然后,她迈步而出,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书房内,重新陷入死寂。
傅老爷子僵立在书桌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因盛怒而泛起的潮红。
他猛地抬手,将书桌上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砚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墨汁四溅,染黑了名贵的地毯。
他却像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复。
盛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抬手,用力揉着阵阵发痛的眉心。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许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何尝想这样做?
可是……
为了傅家的百年基业,为了不让那两个他最看重的孙子自相残杀,他必须把一切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牺牲一个明嫣,换来傅家的稳定和兄弟和睦……
这笔账,在他看来,值得。
只是……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绞痛。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凉的椅背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苍老。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会叫他“爷爷”的丫头,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傅老爷子独自坐在空旷而寂静的书房里,身影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