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从一场无尽的坠落中猛然惊醒,又仿佛穿越了亿万年时光的隔阂,希望号剧烈震颤的舰体终于缓缓平稳下来。那种被无形巨口吞噬、存在本身即将瓦解的极致恐怖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与难以置信的茫然。
舰桥内,灯光忽明忽暗,多个控制台依旧闪烁着警告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电路过载后的焦糊味与能量逸散的臭氧气息。所有人都瘫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冷汗浸透了衣衫。刚才那与“虚无”直面交锋的瞬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我们……还活着?”莉娜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确认它依旧真实存在。
“妈的……老子差点以为真要变成‘无’了……”张猛在通讯频道里嘟囔着,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后怕。
林墨是状态最差的一个。他半靠在舰长席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灵魂深处,“基石”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极点,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强行爆发“存在之光”对抗“虚无之噬”,几乎耗尽了他的一切,也让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甚至连站立都显得有些困难。
“苏婉……报告情况……”他的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苏婉的虚拟影像在闪烁了几下后重新凝聚,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不少,显然之前的全力运算和规则协调对她也是巨大的负担。“我们已经成功脱离‘虚无之噬’的直接影响范围,目前位于……未知时空坐标。根据残余路径数据比对,确认此地为‘起源之井’的外围缓冲带——‘起源回廊’。”
主屏幕上的景象,取代了之前那吞噬一切的“裂隙”,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神震撼的瑰丽与神秘。
这里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星辰。无数条由纯粹能量、原始物质流、乃至尚未完全定义的规则碎片构成的“光带”,如同宇宙的血管与神经,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宏伟韵律中缓缓流淌、交织。这些光带色彩斑斓,变幻不定,时而汇聚成类似星云胚胎的漩涡,时而又散开,显露出其后更加深邃、仿佛蕴含着万物源初代码的黑暗。远方,一个无法用大小衡量的、不断吞吐着混沌光晕的“结构”若隐若现,那仿佛是所有光带的源头与终点,是创造与湮灭同时发生的奇点——那便是“起源之井”的本体吗?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宇宙的浩瀚。
与“时之迷境”的混乱、“沉寂螺旋”的死寂不同,“起源回廊”充满了一种生机勃勃的、正在“发生”的动态感。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处于宇宙大爆炸后最初的、最活跃的创生阶段,规则尚未完全固化,可能性如同沸腾的海洋。
“环境扫描完成。时空结构相对稳定,但规则活跃度极高,物理常数存在微小波动。能量辐射背景处于安全阈值内,但蕴含大量未解析的高维信息。”苏婉继续汇报,“希望号结构损伤严重,尾部缺失约百分之十五,多个非关键系统离线,核心功能基本保持。人员方面,除林墨灵魂受创外,另有十七人轻伤,无人死亡。”
不幸中的万幸。希望号虽然残破,但核心犹在,团队也未减员。
“优先修复生命维持、导航和基础防御系统。非必要岗位轮换休息。”林墨强撑着下达指令,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恢复,否则将成为团队的拖累。
希望号如同受伤的巨鲸,在这片瑰丽而陌生的“起源回廊”中缓缓漂流,利用环境中充沛的原始能量进行着缓慢的自我修复。工程团队在莉娜的指挥下,开始争分夺秒地抢修舰体。医疗团队则忙着照料伤员,尤其是林墨,被强制要求进入医疗舱进行深度休养和灵魂稳定治疗。
在医疗舱内,林墨闭目凝神,尝试引导体内残存的力量修复“基石”的裂痕。过程极其缓慢而痛苦,如同用最细的针线缝合破碎的瓷器。他发现,这片“起源回廊”中流淌的原始能量和活跃规则,虽然狂暴,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生机”,对他的灵魂伤势有着微弱的滋养效果。他小心翼翼地汲取着这些能量,如同久旱的禾苗吮吸着甘霖。
与此同时,莉娜和苏婉则投入了对新环境的深入研究,尤其是对从“往昔回响号”获得的那块数据核心的深度解析。
数日之后,初步的解析结果出来了,带来了令人震惊的发现。
苏婉将林墨(通过远程连接)、莉娜、伊芙琳以及伤势稍好的张猛召集到了虚拟会议室。
“我们对‘往昔回响号’数据核心的破译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苏婉的虚拟影像显得格外凝重,“首先,关于‘起源之井’的本质。它并非一个单纯的奇点或能量源,根据‘星灵旅者’的记载,它更像是一个……‘宇宙的自我修正机制’,或者说,是维系所有现实维度存在的 ‘最终防火墙’。”
她调出了一组复杂到极致的模型,展示着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无数可能性从“井”中喷涌而出,演化成多姿多彩的现实宇宙,而这些宇宙在经历诞生、发展、巅峰、衰败后,其残骸与信息最终又会如同百川归海般,被“井”回收、分解、重组,孕育出新的可能性。
“‘井’维持着创造与湮灭的平衡,确保多元宇宙不会因熵增彻底热寂,也不会因某些存在的肆意妄为而彻底崩坏。”伊芙琳补充道,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它本身就是最大的‘现实锚点’!”
“那么,‘井中之影’又是什么?”林墨更关心那个古老的警告。
苏婉切换了模型,指向“起源之井”那混沌光晕的深处。“根据残缺的记录,‘井中之影’并非外来入侵者。它更像是这个平衡机制在漫长岁月中,积累下来的、无法被彻底分解消化的‘残渣’——是无数消亡宇宙的终极绝望、是失败时间线的终末哀嚎、是被彻底遗忘文明的最后执念、是所有指向彻底‘无’的可能性……这些最负面、最悖逆‘存在’本身的信息与情感沉淀物,在‘井’的底部汇聚,形成了一个具有某种集体意识的、渴望将一切拉入永恒寂静的……‘存在之癌’。”
“它……是‘井’的一部分?还是敌人?”张猛听得有些头大。
“既是,也不是。”苏婉回答,“它源于‘井’的功能,但其存在目的与‘井’维持平衡的初衷完全相悖。它渴望的不是循环,而是彻底的终结,是让‘井’本身也归于寂静。可以理解为……系统自身产生的、无法清除的恶性bug,并且这个bug正在不断壮大,甚至开始影响‘井’的正常运行。”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他们面对的,竟然是宇宙根源机制自身滋生的黑暗面!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莉娜问道。
“数据核心中没有直接的方法。”苏婉摇了摇头,“但有一条关键线索。记录提到,唯有理解‘存在’的真正意义,掌握‘定义’与‘创造’的终极权柄,才能从根本上‘净化’或‘重构’那沉淀的‘阴影’。而这权柄的钥匙,可能就藏在‘井’的最核心,那个被称为 ‘源初奇点’ 的地方。”
源初奇点!那可能就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
“还有一个发现。”苏婉的语气变得更加微妙,“在分析‘起源回廊’的环境数据时,我捕捉到了一些极其隐晦的、与‘井中之影’同源,但又似乎更加……‘有序’的信息波动。它们仿佛在……引导 着什么。”
她将一段处理过的能量波动频谱投射出来,那扭曲的、带着冰冷恶意的波动中,确实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仿佛经过精心编排的“秩序感”。
“是‘律者’?”林墨立刻联想到了那些秩序偏执狂。
“能量特征不完全匹配。更像是……某种我们未知的、试图利用甚至控制‘井中之影’力量的存在。”苏婉分析道,“而且,根据波动轨迹推算,其源头……似乎就在‘起源回廊’的深处,某个靠近‘井’本体的区域。”
新的谜团出现了。除了“叛离者”、“搅局者”、“渊噬”、“虚无之噬”,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可能试图操控宇宙终极黑暗的未知存在?
希望号刚刚脱离虎口,却仿佛又踏入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棋局。而这盘棋的赌注,是整个多元宇宙的未来。
林墨感受着灵魂中依旧传来阵阵刺痛的“基石”,目光却穿越了虚拟会议室,投向了主屏幕上那瑰丽而神秘的“起源回廊”深处。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敌人愈发深不可测。
但答案,一定就在那片孕育万物、也可能终结一切的——
源初奇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