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之上。
小野次郎放下高倍望远镜。
无菌面罩后,那张清秀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低头,视线落在雪地上的《本草纲目》日文译本。
书页上,一幅生于枯死红松之上的菌类插图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
他嘴角牵动,一个冰冷的弧度无声勾勒。
“终于……找到了。”
……
林海深处。
“品神!找到了!就在这儿!”
江小渔的喊声刚落,孟龙已一个箭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护在身后。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队人马从侧方的密林中走出。
为首的,正是小野次郎。
他身后跟着两名助手,全套白色无菌服,动作整齐划一。
狭路相逢。
林间的风似乎都停了。
小野次郎的视线越过华夏队二人,直接落在那棵巨大的倒木上。
他对着身后的助手,用日语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一名助手立刻从仪器箱里,取出一把包裹在丝绒布中的银质小锄头,和一把同样精致的小刷子,恭敬地递上。
小野次郎戴上一双全新的白色丝绒手套,缓缓蹲下。
他没有直接去挖。
他用小刷子,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将倒木周围的落叶与积雪扫开。
那动作精准而克制,像是在修复一件出土的千年文物。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被这股极致的仪式感震慑。
【我靠,挖个蘑菇而已,要不要这么夸张?】
【这就是工匠精神吗?爱了爱了!】
【细节,全是细节!跟小野君一比,品神那边简直就是土匪进村!】
几分钟后,一片完美的区域被清理出来。
小野次郎举起银锄,以一种无可挑剔的角度,精准地切入土壤。
他手腕微动,轻轻一撬。
一颗菌盖肥厚、菌柄笔直的松茸,带着泥土的芬芳,被完整地请出了地面。
现场镜头立刻给了特写。
评委席上的伊莎贝尔女王,下意识地闭上眼,鼻翼微动。
“漂亮。”
她由衷地赞叹。
小野次郎将松茸放入特制的恒温保湿盒中,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华夏队二人。
江小渔有些急了,刚想说什么,却被孟龙一只手按住。
“品神怎么说?”孟龙的声音很沉。
耳机里,传来陈品懒洋洋的腔调。
“学霸考了一百分,挺厉害啊。”
“可惜,咱们是开卷考试。”
“小渔,别看地上,指给他看,天上。”
江小渔一愣,随即抬头。
他顺着自己鼻息感知的方向,指向了那棵巨大倒木斜上方,约七八米高的一处树干。
那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平平无奇。
“那儿。”
孟龙没有丝毫犹豫。
他走上前,在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木前站定。
下一秒,他从后腰处,缓缓抽出一把刀。
厚背砍刀,刀身黝黑,制式装备,充满了简单粗暴的实用主义。
小野次郎的视线从那把刀上扫过,又重新落回自己那把银质小锄上。
孟龙并没有砍树。
他将刀身一转,用厚重的刀背,对准树干的某个特定节点。
猛地一震!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
一股力道沿着树干的纤维传导开来!
哗啦啦——
树干高处,积雪被这股巧劲震得簌簌滑落,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真容。
那不是什么珍稀的蘑菇。
那是一簇一簇,黑乎乎,毛茸茸,如同无数小刺猬挤在一起的东西。
【这是啥?烧焦的蜂窝煤吗?】
【看着好恶心,不会有毒吧?】
【完了,品神队翻车了,人家挖的是国宴级松茸,他们搞了一堆黑疙瘩。】
就在直播间一片唱衰之时,陈品在后方的声音,通过现场广播,清晰地传遍全场。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东西,叫‘猴头菇’。”
“因为它只长在极高的树干上,采摘困难,而且长得像猴子的脑袋。”
他顿了顿。
“不过,孟龙找到的这个,不是普通的猴头菇。”
“你们看它的菌刺,细密、修长,颜色近乎于黑。在东北老林子里,管这种品相的叫‘千毛猴头’。”
“一百棵树上,未必能找到一棵长这种东西的。”
陈品的声音拉长。
“论价值。刚才那颗松茸,是高考状元。”
“我们这个,是免试保送生。”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小野次郎持着银锄的手,停在半空。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簇“黑疙瘩”,面罩下的呼吸第一次变得急促。
作为熟读古籍的学霸,他当然知道“猴头菇”,但他所有的资料都显示,这种东西多为金黄色或淡褐色。
这种近乎于黑色的“千毛猴头”,只在某些民间杂谈的孤本里,有过寥寥数笔的记载!
是传说中的东西!
华夏队,没有翻书,没有查资料,就靠一个人的鼻子,就这么……找到了?
与此同时,大屏幕上,切出了两个分屏的搞笑花絮。
一个画面里,西班牙队的里卡多·佩雷斯正抓着自己的卷发,对着手里的土壤分析仪崩溃大吼:“为什么!为什么到处都是有机物!这数据根本没法分析!”
最终,他凭着“美学直觉”,采集了一堆颜色鲜艳的红蘑菇,被随行向导一脸惊恐地紧急叫停,扣除了宝贵的十分。
另一个画面里,安托万·李手持黄铜罗盘,念念有词:“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他绕着一棵树转了三圈,最后用工兵铲郑重地挖下去,挖出了一个野鸡窝。
他捧着几颗温热的野鸡蛋,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镜头大喊:“看见了吗!是‘道’对我的馈赠!”
法国队的队员们,集体捂住了脸。
评委席上,社会学家见雪冷静地推了推眼镜。
“很有趣的样本。东瀛队,代表了东方农耕文明对土地的极致精耕细作。华夏队,则是更古老的狩猎文明,根植于血脉的野性直觉。”
“至于另外两组,”她顿了顿,“那是工业文明与神秘学,在自然面前,一次经典的挫败。”
……
三小时时限到。
林海雪原的尽头,一个身影由远及近。
是孟龙。
他背上是一个几乎要满出来的巨大背囊,里面装满了猴头菇、榛蘑、松子,甚至还有一根被小心包裹好的野山参。
他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冲刺着,那负重奔跑的气势,看得评委席上的奥运冠军周文远眼睛都在放光。
“这核心力量!这心肺功能!简直是为负重越野而生的天才!”他激动地拍着桌子,“比赛结束,我一定要把他招进国家队!”
上半场第一环节,食材价值评估。
东瀛队的极品松茸,因其完美的品相和“艺术性”的采集过程,获得了极高的基础分。
华夏队的“千毛猴头”,则因其逆天的稀有度,获得了同样惊人的加分。
最终,两队的分数,仅仅相差0.5分。
华夏队,以微弱的优势,暂时领先。
小野次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上半场第二环节——山野小食!立刻开始!”
“请两位选手,用你们采集到的食材,在六十分钟内,制作一道小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华夏队的操作台。
那传说中的“千毛猴头”,该如何处理?
是吊汤,取其至鲜?
还是清炒,食其本味?
江小渔深吸一口气,戴上厨师手套,正准备处理食材。
他耳机里,再次传来了陈品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小渔。”
“不做炒菜,不做汤。”
陈品一字一顿,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指令。
“起锅,烧油。”
“给我……‘炸’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