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出门望个风,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我倚着车窗,手机屏幕还亮着,宋小梅的直播间并未关闭。
画面定格在那空荡荡的房间。
弹幕如同沸腾的油锅,密密麻麻地滚动着。
有人急切地询问她的状况。
直播间里的两三千个人惊恐地描述着她就在镜头前毫无征兆地扑通倒地,再无声息。
更有不少声音言之凿凿,矛头直指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我,声称已报警,认定是我下的手。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冰冷而喧嚣。
眼见这出闹剧已无看头,我收回视线,淡淡道。
“回酒店。”
车内寂静无声,只有引擎的低鸣。
虞觅却在这时靠了过来,温热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你……”她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哀伤,“你的人皮……又裂开了。”
不等我反应,她已小心翼翼地撩开我的衣袖。
上次她精心缝合的裂口,此刻已狰狞地撕裂开来,如同枯死的树皮,边缘微微翻卷。
“没事的,”我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拂去她眼底的忧虑,迅速放下衣袖,将那触目惊心的伤痕遮掩,“还能用。”
心中却暗恼方才情急之下,竟忘了在褪下人皮时将它妥善交给阿栖保管,这才被虞觅瞧见了端倪。
前座开车的徐叙透过后视镜,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
“即使穿上人皮,你身上也渗出了丝丝缕缕浓烈的阴气。”
“我怎会感受不到……”
空气瞬间凝滞,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喜欢这种氛围笼罩着身边的每个人。
不如……主动出击。
要么自己就此烟消云散,要么摆脱这种无可奈何的处境。
“那老头,”我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不是在青城帮我们寻找西越公主的尸骨么?我想……去三才观走一趟。”
目光掠过徐叙和虞觅。
“你们日日早出晚归,无异于大海捞针。”
徐叙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
“听说他追寻那妖龙,今日才得了消息来到青城。”
“你想去,我们就陪你一起。”虞觅强忍住眼睛的酸涩,这一次没再有所顾虑,反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那阿栖……”我的视线落在身旁的岑苍栖身上,带着明显的顾虑。
他的体质特殊,本就招那些心术不正的道士惦记。
这要是跟我一起去了三才观,无异于羊入虎口。
“绾绾,”岑苍栖立即迎上我的目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深处似乎还藏着一抹我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别留我一人。”
“带着他吧。”徐叙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我会照看好他。”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熟悉的捉鬼袋,递到我手中。
“嗯。”我我低声应允,将捉鬼袋紧紧的攥在手中。
徐叙顿了顿,方向盘一转,车身随之转向。
目的地从酒店,变成了三才观所处的山脉。
心里期待的同时,又生出了一丝怯懦。
自从拥有了三百年前的部分记忆,仿佛自己还是那个不谙世事十七岁的小姑娘。
却又不得不背负着岑府的惨烈以及心里抑制不住的仇恨。
车身在夜色中疾驰,徐叙将油门踩得很深。
窗外,冬夜的寒风,疯狂撕扯着空气。
黑暗的山影在视线尽头拔地而起,越来越清晰。
如同一头蛰伏在天地间的巨大凶兽。
我们很快便到达了三才观的山脚下。
山脉高耸入云,在浓重的夜色中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山脚下,车停稳。
也许是预感到此行凶多吉少,也许是即将彻底消散的预感太过强烈。
我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驾驶座的徐叙身上。
夜色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带着一种沉静的疏离感。
“当年他们带着你三拜九叩入了这三才观拜师保命,定是真心的。”
望着眼前的山峦,难以想象他父母那时的虔诚与毅力。
徐叙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给予的一切。
“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淡然,“人这一生,总要学会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投向更远的虚空。
“比如,接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再比如,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话音落下,他从怀里缓缓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触感冰凉,是一张符箓。
符箓到手上的那一刻,这是什么东西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是人皮所制成的,阴鬼符箓。
我记得很清楚。
人皮为页,血绘符咒,每使用一页需献祭三年阳寿。
可召唤百年厉鬼为己所用。
那时赌气般的冲徐叙开过的玩笑,此时再次回想在我脑中,“扒你的皮,放你的血,献祭你的阳寿……”
我抚摸着符箓上面鲜血绘制的咒文,血迹已经干涸变色。
看来徐叙早就准备好了。
他也早已料到走投无路之际,我会做出和三才观鱼死网破的决定。
“我学艺不精,唯一擅长的便是些阵法咒术。”他嘴角牵起一抹惯常的略带自嘲的浅笑。
“其余的……实在帮不了你更多。”
“你的死劫……”我喉头发紧。
话没说完,便被徐叙打断。
“这么多年过去,既未应验,想来是安然无恙了。”
他甚至还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洒脱。
“否则,我又哪来的三年阳寿,替你绘制这阴鬼符箓?”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如同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不敢再问,不敢探究他为何愿为我付出至此。
我怕那答案,会像三百年前蒲柏之给予我的那样沉重。
我无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