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锚岛的重建工作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中缓慢推进。
能量屏障的光芒虽然依旧不如战前稳定,但至少重新笼罩了岛屿的大部分区域,提供了最基本的安全感。
临时搭建的居所取代了废墟,虽然简陋,却也让幸存者们有了遮风避雨之所。
然而,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湿的霉菌,在重建的表象下悄然滋生。
它源于那个空荡荡的密室,源于那个悬浮的、沉默的空间奇点。
杨萤团队对奇点的监测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任何一丝能量的涟漪,都会被记录下来,进行分析。
但自那次短暂的波动之后,奇点再次陷入了死寂,仿佛那只是漫长永恒中的一次偶然失误。
尝试用低强度能量脉冲进行刺激的实验,在进行了数十次不同频率和波形的试探后,也被迫中止。
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对着深不见底的井口呼喊,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这种未知的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不安。
黄凌体内的能量恢复了大半,但那种与地脉能量共鸣时的滞涩感和隐约的焦灼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几次尝试将感知沉入地脉,试图捕捉“巨噬”的确切状态,但每次都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感受到一片混乱而模糊的躁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塞了感知的通道,或者……改变了地脉能量本身的“质地”。
这一日,他正在重新加固的防御墙上巡视,查看新安装的自动炮塔的运行情况。
疤脸跟在他身侧,断臂处接上了临时制作的机械义肢,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眼神中的凶悍并未减少。
“首领,兄弟们的情绪还算稳定,就是……私下里对那天的事情议论不少。”
疤脸压低声音说道。
“尤其是关于阿雅小姐和那道……光。”
黄凌目光扫过墙下正在清理废墟的人群,看到一些人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不自觉地望向星火大厅的方向,眼神中混杂着敬畏与恐惧。
他理解这种情绪。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尤其是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人类的本能反应便是如此。
“告诉他们,阿雅为了拯救锈锚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黄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是我们的英雄,不是怪物。”
“至于那道力量,是锈锚岛最后的底牌,也是我们必须守护的秘密。”
“管好嘴巴,就是守护家园。”
疤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让下面的人把话传下去。”
就在这时,黄凌的眉头猛地一蹙。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刺骨冰凉的悸动,毫无征兆地顺着地脉能量的连接,传入他的感知。
这感觉转瞬即逝,如同幻觉。
但黄凌可以肯定,那不是错觉。
地脉深处,确实发生了什么。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手臂上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是杨萤的紧急通讯。
“黄凌,立刻回来!”
杨萤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那个‘点’又波动了!而且……地脉能量监测网络刚刚记录到一次异常的、短暂的能级塌陷,位置……就在我们正下方!”
黄凌的心脏猛地一沉。
奇点波动。
地脉异常。
两者几乎同时发生。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星火大厅。
当他冲进地下密室时,杨萤和几名核心技术人员正围在监测设备前,脸色凝重地看着屏幕上刚刚记录下来的数据曲线。
奇点的能量场波动曲线,与地底深处那次能级塌陷的曲线,在时间上完美重合,波形上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负相关的镜像特征。
仿佛奇点的能量增强,是以汲取地脉能量为代价!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年轻的技术人员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那个奇点……它在吸收地脉能量?”
“不是普通的吸收。”
杨萤指着屏幕上更加复杂的数据分析图。
“看这里,能级塌陷的瞬间,地脉能量的‘信息熵’,或者说其固有的混沌特性,被大幅度‘纯化’了。”
“就像……被某种力量强行剥离了其中的‘杂质’,只留下了最本源的、高度有序的能量,然后被那个奇点……吞噬了。”
她的语气带着科学工作者面对无法理解现象时的震惊与困惑。
“剥离混沌?纯化能量?”
黄凌盯着那个看似平静的奇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完全违背了地脉能量狂暴、混沌、充满生命力的本质!
这种“纯化”,更像是一种……阉割,或者说,格式化!
他想起了“编织者”前哨对地脉能量的研究,想起了那些黑色晶体。
难道阿雅,或者说她所连接的那股灰色力量,其本质与“编织者”是相似的?
都在试图“修正”或者说“重塑”地脉能量?
只是使用的方式和表现出的形态不同?
一个冰冷秩序,一个归于虚无?
“立刻停止所有对奇点的外部刺激!”
黄凌果断下令。
“将所有监测转为完全被动模式,记录所有数据,但绝不能再主动触碰它!”
这个奇点,不仅仅是一个坐标,它更像是一个……连接着未知存在的“吸管”,正插在锈锚岛,乃至整个星球的地脉命脉之上!
每一次波动,都可能是在进行某种形式的“进食”!
而他们,根本不知道这“进食”的后果会是什么。
是会让地脉能量枯竭?
还是会引起“巨噬”更剧烈的反弹?
或者……会孕育出更加不可控的东西?
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密室中的每一个人。
他们以为自己守护的是一个希望的火种,却没想到可能是一个寄生在星球心脏上的……肿瘤。
就在锈锚岛内部因为这惊人的发现而陷入一片寒意时,外部的情报网络,也传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负责监听外部通讯的技术人员,捕捉到一段经过高度加密、但被成功破译了一小部分的商会内部通讯片段。
片段中提到了“高价值目标”、“特殊能量源”、“获取样本”等关键词。
并且,通讯的源头,被锁定在距离锈锚岛不到两百公里的一处商会秘密前哨站。
“他们果然没放弃。”
杨萤看着破译出的信息,脸色难看。
“而且,他们似乎将阿雅,或者那个奇点,定义为了‘高价值目标’。”
“获取样本……他们想干什么?”
黄凌眼神冰冷。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得逞。”
“加强岛屿外围的巡逻和侦察,尤其是对商会活动区域的监控。”
“通知所有岗哨,提高警惕,发现任何可疑目标,无需警告,可直接开火。”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打锈锚岛的主意。
尤其是涉及到阿雅和那个危险奇点的时候。
然而,敌人的行动,比他们预想的更快,也更隐蔽。
当天深夜。
一名负责在岛屿边缘能源管道节点进行例行检修的工程师,在完成工作返回居住区的途中,失踪了。
他的个人定位信号在某个区域突然中断。
巡逻队赶到信号消失的地点,只找到了他被破坏的个人终端和一些挣扎的痕迹。
现场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非锈锚岛制式装备的能量签名。
经过比对,与商会某些特种行动小队使用的装备能量特征高度吻合。
他们动手了。
不是强攻,而是渗透和绑架。
目标,显然是了解岛屿内部情况,尤其是可能接触过核心机密的技术人员。
“他们在搜集情报,寻找突破口。”
杨萤在临时指挥室内,看着现场侦查报告,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们必须把刘工救回来!”
刘工,就是那名失踪的工程师,他参与过星火大厅部分系统的维护,虽然不清楚密室和奇点的核心机密,但也掌握了不少岛屿防御和能源网络的关键信息。
“当然要救。”
黄凌站在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锈锚岛周边区域。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弄清楚商会到底想做什么,以及……给他们一个深刻教训的机会。”
他立刻召集了疤脸和几名最精锐的侦察兵。
“根据能量签名残留和地形分析,他们带着人质,移动速度不会太快,而且需要避开我们的主要巡逻路线。”
黄凌在地图上划出了几个可能的藏匿点和撤离路线。
“疤脸,你带一队人,沿着这条峡谷搜索,这里是避开我们空中巡逻的最佳路径。”
“其他人,封锁这几个可能的出口。”
“记住,行动要快,要狠,尽量留活口,但如果遭遇激烈抵抗……格杀勿论。”
“我要让商会知道,锈锚岛的人,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夜色中,几支小队如同利刃般悄无声息地滑出锈锚岛的屏障,融入黑暗。
黄凌坐镇指挥室,等待着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小队定位报告和简短的侦察信息。
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大约两个小时后,疤脸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血腥气。
“首领,找到他们了!”
“在一个废弃的矿坑里,有大约一个小队的商会武装人员,刘工还活着,被关在里面。”
“我们摸掉了外围的哨兵,随时可以动手。”
“动手。”
黄凌没有任何犹豫。
“速战速决。”
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声短促的确认音,随即陷入了战斗时的静电噪音和隐约的爆炸声。
战斗结束得很快。
疤脸带领的小队以有心算无心,又是锈锚岛最精锐的力量,很快就解决了矿坑里的商会武装。
除了两名试图反抗被当场击毙外,其余五人包括小队长在内,全部被俘。
刘工被安全救出,除了受到一些惊吓外,并无大碍。
当俘虏和被解救的刘工被带回锈锚岛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黄凌亲自审讯了那名商会小队长。
起初,对方还试图以商会的身份施压,但在疤脸“温和”的劝导和黄凌那仿佛能看穿灵魂的冰冷目光下,他很快就崩溃了。
他交代,他们的任务是绑架一名了解锈锚岛内部结构,特别是能量系统的高级技术人员。
目的是为了获取锈锚岛防御体系的详细数据,以及……寻找任何与“特殊能量爆发”相关的线索和可能的“载体”。
上级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获取“样本”。
“样本?”
黄凌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棱。
“什么样本?”
“我……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小队长惊恐地摇头。
“只知道……据说是一种灰色的……能量结晶……或者……拥有那种能量特质的……生物组织……”
灰色的能量结晶……
生物组织……
黄凌和站在他身后的杨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怒火。
商会不仅想窃取情报,他们竟然还想……得到阿雅,或者她留下的力量碎片!
他们把她当成了可以分割、可以研究的……物品!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
黄凌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杀意。
审讯室只剩下他和杨萤。
“他们疯了。”
杨萤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
“如果他们知道密室里的那个奇点……”
“所以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黄凌打断了她,眼神冰冷而坚定。
“这次的事情,是一个警告。”
“商会,还有所有暗中窥伺我们的人,都必须明白,触碰锈锚岛的底线,需要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走到窗边,看着晨曦中逐渐清晰的、伤痕累累却又顽强挺立的锈锚岛。
“加快重建速度,尤其是防御体系。”
“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守护我们必须守护的东西。”
裂隙的低语已然响起,来自地底,来自星空,也来自人心。
而回应这低语的,只能是更坚定的意志,和更锋利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