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这天下的事,偏就这般巧!”栗嵩笑意里藏着几分探案得据的明快。
李华指尖叩了叩那方紫檀木盒,盒面雕着的缠枝莲纹被摩挲得发亮。他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王立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儿没你的事了,先回去吧。”
王立新心里直犯嘀咕,他总是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撇了撇嘴,终究不敢多言,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踩着青石板路退了出去,袍角扫过廊下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待王立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李华才敛了神色,伸手将族谱打开。泛黄的纸页带着陈年的樟香,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小楷,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越往后翻,他的指尖便越发颤抖,既盼着能找到那个名字,又怕真的找到。
可正如栗嵩所说,这天下的事,偏就这般巧!当“第十一世”四个字映入眼帘时,李华的目光骤然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花莲升,字维屏。
育一子,名花狸,母荣氏,外家无传。
“花莲升……荣氏……”李华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
另一头,张恂一身暗纹蟒袍,步履沉稳地踱到大牢门前。牢门吱呀作响,杨唐、郑武、高彪三人揉着发酸的手腕,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被狱卒引了出来。达奚武早已候在一旁,眉宇间满是急切,见张恂转身,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张公公,事不宜迟,属下想即刻提审王二与翠峰庵的庵主,怕夜长梦多!”
张恂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袍角,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慵懒的威严:“咱家晓得了,跟咱家来吧。”说罢,转身便走,郭晟和达奚武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青石板路,朝着锦衣卫诏狱的方向而去。
诏狱之外,黑墙高耸,戾气森森。郅都早已得了消息,一身飞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老远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张公公,郭公公!您二位大驾光临,真是让这诏狱蓬荜生辉!怎么敢劳烦二位亲自跑一趟?”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位可是圣上跟前最得宠的红人,拉拢好了,日后在朝中行事便多了一层保障。
郭晟面色冷淡,开门见山:“索元礼呢?怎的不见他人?”
郅都连忙躬身回道:“回公公的话,我姐夫他前几日染了风寒,咳得厉害,便告了假在家静养,如今这诏狱里的大小事务,暂由卑职打理。”
郭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诏狱深处,语气依旧平静:“昨个儿送来的那对男女——王二和翠峰庵的庵主,审了吗?”
“审了审了!”郅都忙不迭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卑职不敢怠慢,连夜审的,那二人骨头软得很,一用上刑便什么都招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据他们供称,翠峰庵明面上是受宋国公府供养,打着清修的幌子,暗地里却和兵部的黄大全勾结,在庵堂深处设了密室,专门招揽朝中官员招嫖卖淫,做那龌龊勾当!”
“宋国公府的人,知不知情?”张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郅都心里一凛。
郅都连忙摇头,语气笃定:“回公公,据他们所说,宋国公府的人应该是被蒙在鼓里的。”
达奚武一直凝神听着,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那所得钱财有没有和宋国公府有勾联?”
郅都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达奚武,见他面色沉凝,又转头望向张恂,张恂微微颔首示意,他这才才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瓮声瓮气回道:“他们按五四一分账,黄大全拿五成,翠峰庵分四成,剩下那一成,便归王二这种既当人贩子又当掮客的杂役分。”
“不见账册,如何佐证分赃属实?”达奚武追问一句,目光紧紧锁在郅都脸上,生怕他有所隐瞒。
郅都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径直转向张恂与郭晟,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郭晟直戳了当的说道:“事到如今,还等什么?黄大全那厮就在府中,带人抄了他的府邸,把人拎来诏狱!管他有没有账册,一顿大刑下去,还怕他不招?难不成这点小事,还要咱家教你吗?”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安排!”郅都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转身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飞鱼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
达奚武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骤然拧成一个川字,心头豁然开朗——这两人哪里是来协助他查案的?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压根不在乎人贩子的转运路线、被拐妇孺的下落,更不在意翠峰庵背后是否牵扯更深的势力,只想着尽快拿下黄大全,用酷刑逼供,草草了结此案。至于宋国公府是否真的清白,人贩子团伙是否还有余党,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张公公,郭公公!”达奚武转身拱手,语气带着一丝急切,“黄大全固然该抓,但此案的关键在于人贩子团伙!说不定此时那些人已经开始转移,若不趁此机会追查被拐妇孺的下落,一旦他们分散逃窜,再想找回那些孩子,可就难了!”
张恂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端起狱卒奉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达奚大人急什么?黄大全是兵部官员,勾结人贩子、开设淫窟,这可是天大的罪证。先拿下他,审出背后主使,再顺藤摸瓜追查人贩子,岂不是更稳妥?”
“可那些人随时可能跑光!”达奚武急道,“那些被拐的孩子,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
“达奚大人!”郭晟直接高声打断了他,
冷冷开口:“你就老老实实看着我们查便是,既能保住你的命,又不连累我们,两全其美,不好吗?”他的目光如冰,扫得达奚武心头一寒。
达奚武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说罢,达奚武带着随行三人出了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