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哥哥要来,电话那头的月亮高兴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挂了电话,她立刻就像只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偶,在并不算宽敞的家里转来转去,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和期待。
“刘明,快!把咱家那个空着的房间再彻底打扫一遍,窗台、柜顶,一点灰都不能有!”月亮指挥着丈夫,自己则风风火火地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味道的全新床单被罩,那还是她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想象,特意买来备着的,就盼着哪天亲人来了能用上。
“哎,好嘞!”刘明是个踏实憨厚的人,看着妻子兴奋的样子,笑着应承,立刻拿起抹布和水桶忙活起来。
月亮又冲进卫生间,检查着毛巾、牙刷、漱口杯。“得给哥买套新的洗漱用品,家里的都用旧了。”
她自言自语着,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上一笔。接着,她又开始盘算菜单:“哥喜欢吃红烧肉,刘明昨天钓的鱼还养在盆里,挺新鲜,再买点活虾,弄个白灼,清淡又鲜美……哎呀,还得去买点好茶叶,哥以前就爱喝茶……”
整个家都因为一个即将到来的亲人而充满了忙碌又温馨的气息。
最兴奋的莫过于小外甥梦圆。小家伙刚上小学二年级,听说最疼他的舅舅要来,开心得在沙发上直蹦高。
他主动把自己的小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平时乱扔的玩具车、恐龙模型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排列在架子上。
他还特意从书包里翻出这学期得的“画画小能手”奖状和几张自己最得意的画作——一张是色彩斑斓的《我的家》,一张是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大恐龙》,工工整整地铺在自己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晚上睡觉前,他还一遍遍问妈妈:“妈妈,舅舅真的会来吗?他会喜欢我画的画吗?”
看着家人为自己的到来如此用心准备,月亮心里暖融融的,更加期盼哥哥的到来,希望能用家的温暖抚平他心中的伤痕。
然而,志远这边却并非如预想中那般顺利。
他本来打算带着父母一同前往,让二老也换个环境,散散心,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秀玲起初也有些心动,想着许久未见的女儿和活泼可爱的外孙,心里自然是想的。但几个夜晚翻来覆去地思考后,她那根植于传统的思想还是占据了上风。
她把志远叫到跟前,拉着他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志远啊,妈知道你是好心,想带着我们一起去逛逛。可是……妈想了想,还是不去了。”
“妈,为什么啊?月亮那边都准备好了,梦圆也天天念叨着想姥姥呢。”志远不解。
秀玲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手:“妈知道月亮孝顺,刘明也孝顺。可咱们毕竟是娘家人,咱们这一大家人过去,这不像话,会给月亮添麻烦的。她有自己的小家,妈去了,人家还得额外照顾我,还得上班,这心里不落忍啊。”
“妈,看您说的,哪有那么见外……”
“不是见外,是情理。”秀玲摇摇头,打断儿子,“妈在这老房子住惯了,街坊邻居也都熟,平时还能跟你爸出去溜达溜达,挺好的。你们年轻人去聚聚,散散心,妈跟你爸在家,给你们看家。”
平安在一旁吧嗒着旱烟,虽然没说话,但那沉默也表明了他赞同秀玲的决定。他们这一辈人,习惯了不给孩子“添麻烦”,宁愿守着老窝,也不愿成为子女生活的“负担”。
月亮在电话里劝了好几次,甚至让外孙梦圆用软糯的声音喊“姥姥快来”,秀玲虽然听得心都快化了,却还是以“家里养的鸡没人喂”、“你爸的老寒腿受不了那边潮湿”等各种借口推脱了。
她不是不想念,只是那份深沉的、不愿打扰的爱,让她选择了留在原地。
志远理解父母的固执,也知道这是他们表达爱的方式。他不再强求,默默地将一张单人车票改签,退掉了另外两张。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志远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告别了执意要送到村口的父母。
秀玲不停地替他整理着本就很平整的衣领,眼圈红红的,千叮万嘱:“到了就给家里来个电话……在妹妹家别太拘束,但也别给人添麻烦……自己在外,万事小心……”
平安则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火车缓缓启动,载着志远驶向陌生的南方。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北方田野和村庄,心中充满了对过往的释然,以及对未来的些许迷茫,但更多的,是对即将见到的亲情的期待。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至少,在那个靠海的城市里,有一盏温暖的灯,正为他而亮。
火车轰鸣着向南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北方冬日苍黄的土地,逐渐过渡到覆盖着些许绿意的田野,再到水网密布、白墙黛瓦的江南景象。
志远靠在窗边,看着这流动的画卷,纷乱的心绪似乎也被这不断变换的风景一点点熨平。
他不再去回想那些争斗与阴霾,只是放空自己,感受着这难得的、纯粹的旅程。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在浙江东部一个临海小城的站台上。
志远拎着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一股湿润、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与北方干燥寒冷的空气截然不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置换出去。
“哥!这里!”
一个熟悉又带着急切的声音传来。志远循声望去,只见出站口,月亮正用力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她旁边站着憨厚笑着的刘明,而小外甥梦圆更是挣脱了爸爸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志远的腿。
“舅舅!舅舅你来了!”梦圆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志远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那份沉甸甸的依赖感让他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哎,梦圆长高了,也重了。”他笑着,用下巴蹭了蹭孩子柔软的脸颊。
“哥,路上累坏了吧?快,车就在那边。”月亮上前接过志远手里的一个包,刘明则默契地接过了另一个,一家人簇拥着他向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