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蒸汽裹着靛蓝的寒气漫出来时,阿禾正蹲在染缸边,用长杆搅动缸里的染液。靛蓝在热水里翻涌,像片被搅碎的夜空,把她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阿禾姐,”二柱抱着捆白布跑进来,裤脚沾着泥,“李掌柜派人来说,昨儿定的那批蓝布,要再加十匹。”他把布扔在竹筐里,喘着气补充,“还说……要跟上次你染的‘月光纹’一个成色,多给三成价钱。”
阿禾直起身,长杆在缸边磕了磕,靛蓝的水珠子顺着杆梢往下滴。“告诉他,加钱也做不了,”她声音里带着染液的涩味,“月光纹是老天爷赏的,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二柱挠挠头:“可李掌柜说,要是做不了,就去别家染坊了。”
阿禾没说话,只是把长杆插进染缸深处,搅起一团深不见底的蓝。别家染坊?镇上那些染坊用的都是化学染料,染出来的蓝看着鲜亮,洗两次就褪成了灰,哪能跟她这用板蓝根发酵的古法染剂比。
“让他去。”阿禾把染好的布捞出来,晾在竹竿上,“真要懂行的,自然知道好坏。”
二柱还想说什么,却被突然闯进染坊的阿竹打断了。他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铜秤,秤砣用红绳系着,晃悠悠地打着转。“我从旧货市场淘的,”阿竹把铜秤往桌上一放,秤盘“哐当”一声撞在桌面上,“你看这秤星,多清楚。”
阿禾凑过去看,铜秤的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点,秤尾还镶着块小小的象牙,刻着个“吉”字。“倒是个老物件,”她用指尖拨了拨秤砣,“你买它做什么?”
“称布用。”阿竹拿起匹刚染好的蓝布,往秤盘上一放,提起秤绳时,秤杆微微下沉,“你总说凭手感估重,哪有这铜秤准。”
阿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阿竹这人,看着粗枝大叶,心思却细得很。她想起前几日自己随口说“凭手感分布总出差错”,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上。
“行,以后就用它称。”阿禾帮他把秤杆扶平,“不过得先校准,别到时候多给了布,咱们吃亏。”
阿竹的指尖在秤杆上摩挲着,忽然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狡黠:“校准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阿禾挑眉。
“今晚陪我去河边网鱼。”阿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张大爷说最近河里的鲫鱼肥,正好给你补补。”
阿禾刚要答应,却瞥见二柱还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赶紧别开视线:“你让二柱去网就行,我还得盯着这批布,别让它褪色。”
“二柱哪有你厉害,”阿竹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撒网的样子最好看,上次网住那条大草鱼时,你头发上沾着水花,像……”
“闭嘴!”阿禾红了脸,推了他一把,“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这秤砸了!”
阿竹笑着躲开,却顺势抓住她的手,往秤盘上放。“你看,”他提起秤绳,秤杆稳稳地停在“五斤”的刻度上,“你在我心里,就这么重。”
阿禾的手被他攥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枚磨得光滑的铜戒指——是她去年给他打的,上面刻着个小小的“禾”字。
“没个正经。”她抽回手,转身往染缸走,“我要再加道固色工序,你自己玩你的秤去吧。”
阿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拿起铜秤,往秤盘里放了块染好的蓝布,又放了块没染的白布,提起秤绳时,秤杆竟奇迹般地平衡了。他看着那平衡的秤杆,忽然笑了——原来,他和阿禾,就像这秤盘里的布,看似不同,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彼此的重量。
傍晚收工时,阿禾发现染坊的墙角多了个小小的木架子,上面摆着那杆铜秤,秤盘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块蓝布,秤杆平平稳稳,像在宣告着某种平衡。
“挺会找地方。”阿禾拿起块蓝布,对着夕阳看,布面上的月光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谁撒了把碎银。
“这样你每次经过都能看见,”阿竹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就不会忘了,你在我心里有多重。”
阿禾的指尖划过秤杆上的“吉”字,忽然觉得,这杆老铜秤,或许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定情信物,更能拴住人心。
“明天……”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陪你去网鱼。”
阿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在她耳边低笑:“好啊,不过得你划船,我撒网。”
“凭什么?”
“凭我有秤,”阿竹的笑声震得她耳膜发痒,“凭你在我心里,重得划不动船。”
染坊的蒸汽渐渐散去,留下淡淡的靛蓝香。铜秤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秤盘里的蓝布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鸟,安静而温暖。
阿禾忽然觉得,或许日子就该是这样——有染缸里的忙碌,有铜秤上的平衡,有拌嘴,有牵挂,还有藏在烟火气里的,说不出口的温柔。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阿竹的唇角。
“划船就划船,”她笑着说,“但网到最大的鱼,得归我。”
阿竹低头回吻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归你,都归你。”
铜秤在墙角静静地看着,秤杆平平稳稳,像他们此刻的心跳,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