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木门被晨露打湿,泛着深沉的木色。阿禾踩着青石板走进来的时候,阿竹正蹲在染缸前,用长杆搅动着靛蓝的染液,蓝汪汪的水波里映出他专注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蒸汽熏得微微卷曲。
“醒啦?”他抬头冲她笑,鼻尖沾了点蓝渍,像只偷喝了蓝靛的猫,“快来看看,这批布染得怎么样?我按你说的,在染液里加了点米酒,颜色是不是更亮些?”
阿禾走过去,拿起漂在水面的棉布,指尖拂过布料,靛蓝色在指尖晕开一点,却很快褪去——是好颜色,匀净,带着种温润的光泽,不像机器染的那般生硬。“嗯,比上次的好,”她眼里漾着笑意,“米酒果然管用,难怪我娘说老法子错不了。”
染坊里弥漫着靛蓝特有的草木气,混着蒸汽的湿润,让人心里发暖。墙角堆着刚收的板蓝根,是前阵子阿竹陪她去山里采的,根茎粗壮,切片晒得干透,空气中那点微苦的清香,就是从这里来的。
“对了,”阿竹忽然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角落拖出个木箱,“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箱子打开,里面铺着层软布,放着几支银簪,样式简单,簪头却雕得精巧——有缠枝莲,有并蒂莲,还有一支是小小的莲蓬,莲子颗颗分明。“上次你说喜欢素净点的,我找银匠打的,”他有点紧张地看着她,“要是觉得不好看,我再让他改?”
阿禾拿起那支莲蓬簪,银质温润,贴在掌心凉凉的。她想起前几日随口说“金簪太艳,还是银的素净”,没想到他记在了心上。“很好看,”她把簪子插进发髻,转身看向染缸边的铜镜,镜里的人影鬓边添了点银光,确实清雅,“比木簪亮,比金簪素,正合我意。”
阿竹松了口气,挠挠头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都淌着欢喜。他忽然拉起她的手,往染坊后院走:“还有个东西给你看。”
后院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篱笆下搭了个新的竹架,上面挂着几匹刚染好的细布,蓝得像雨后的天空,上面用白线绣着细碎的花纹——不是繁复的龙凤,是小小的蒲公英,绒毛飘得漫天都是。
“这是……”阿禾惊讶地抚过布面,针脚细密得像天上的星子。
“我找绣娘学的,”阿竹的耳朵有点红,“你说过,成亲的喜服不用太张扬,要像咱们在山里看到的蒲公英那样,风一吹就能带着福气跑。我就想着,在喜服下摆绣满蒲公英,到时候你穿着跑起来,就像带着满世界的福气在飞。”
风穿过篱笆,吹得布面轻轻晃,那些白色的蒲公英像真的要飘起来似的。阿禾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们在山顶看蒲公英,她指着漫天飞舞的绒毛说:“你看,它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安家呢。”当时阿竹握着她的手,说:“咱们不用去很远,守着染坊,守着彼此,就很好。”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傻样,”阿禾的声音有点发颤,转身抱住他,脸颊贴在他沾着蓝渍的围裙上,“喜服不用绣这么多,绣几朵就够了,不然绣娘该累着了。”
“不累,”阿竹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只要你喜欢,绣多少都不累。对了,我还在布庄定了批丝线,有浅蓝、月白、还有你喜欢的青灰,到时候咱们一起挑,挑最合心意的颜色,好不好?”
阿禾点点头,鼻尖蹭着他身上的靛蓝味,忽然觉得这味道比任何香料都好闻。染坊的蒸汽从门缝钻出来,混着牵牛花的甜香,缠在两人身上,像个温柔的茧。
“阿竹,”她忽然抬头,眼里闪着光,“等喜服做好了,咱们穿着它去后山走走吧?就去采板蓝根的地方,那里的蒲公英最多,到时候风一吹,肯定好看。”
“好啊,”阿竹笑着答应,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鬓边的银簪,“再带上你娘传下来的那面铜镜,在山顶照张相,就像画里的人一样。”
染缸里的靛蓝还在轻轻晃,映着窗外的天光,蓝得像块化不开的宝石。后院的牵牛花越开越盛,把竹架爬成了花墙,风过时,花瓣上的露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像在为他们数着日子——离那场绣满蒲公英的婚礼,又近了一天。
阿禾低头看着自己和阿竹交握的手,他的指尖带着染布时留下的薄茧,却暖得让人安心。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染缸里的靛蓝会慢慢浅去,新的布料会挂满竹架,而身边这个人,会一直陪着她,看晨光染亮染坊的木门,看暮色漫过后院的篱笆,把每一天都染成安稳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