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属于周日的、被雨声和《Eternal Flame》包裹的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其甜蜜而惊人的余波,在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都还在彦宸的脑海里持续不断地引爆。
只要一闭上眼,那片柔软滚烫的、带着淡淡茶香的触感,就会清晰地在他的唇上重现。紧接着,便是张甯那双在柔和光线下燃烧着火焰的、亮得惊人的眼眸,和她那句含着笑意的、不容置喙的“收好你的爪子”。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里被反复回放,慢动作、特写、360度环绕。最终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当彦宸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于痴傻的、抑制不住的亢奋笑容走进教室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家伙大概是疯了。
张甯从后门进入时,没有视若无睹般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极快地、近乎于错觉地,先投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冰冷,只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带着羞赧的笑意。
而后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彦宸身侧的那个仿佛自带光环的身影。那双清透的杏眼里,正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看着彦宸一脸痴痴傻傻的表情。张甯的心,却在那一瞬间,微微沉了下去。她担心,还有整整六天的时间,这个脑子里被塞满了粉色泡泡的家伙,真的能撑过这一周的攻势吗?
仅仅是那零点一秒的对视,就让彦宸那颗燃烧了一夜的“永恒的火焰”,差点当场爆炸。
他感觉自己坚不可摧。昨天那个吻,就是女王赐予他的、最坚固的铠甲和最锋利的宝剑。他现在是女王亲封的、唯一的骑士。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不,在这整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到他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是从正面战场的冲锋开始的。最致命的攻击,往往来自你最意想不到的、也最无法设防的领域。
苏星瑶的攻击,就在第二节语文课上,悄然而至。
从一首《声声慢》开始。
上课铃声落下的前一秒,“吴老头”清瘦的身影准时地迈进了教室前门。
他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风骨,挺拔得如同一竿老竹。一副度数颇深的老花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时而锐利如鹰隼,时而又温润如古玉。在讲到得意文章时,会漾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近乎全白的头发,以及那个从不离手的、泡着酽茶的旧搪瓷缸子。
今天讲的,是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吴老师用他那带着独特韵律的语调,将这十四个字念得跌宕起伏,愁肠百结。“堪称千古第一的开篇。那么,有谁能告诉我,这首词,究竟好在哪里?或者说,她到底在‘寻寻觅觅’些什么?”
问题一出,班里一片寂静。这问题看似简单,可要答得漂亮,却绝非易事。
彦宸正趴在桌子上,回味着昨天那个足以让他灵魂出窍的吻,以及之后枕在他身上那柔软的重量。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连带着看这间枯燥的教室都顺眼了许多。他偷偷朝张甯的方向瞥了一眼,对方坐得笔直,正专注地看着黑板,那清冷的侧脸,在晨光里美得像一幅画。
吴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坐姿最端正、眼神最专注的身影上。
“张甯。”
张甯应声起立。
“你说说看,”吴老师问道,“这首词,好在哪里?”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也是最考验功底的问题。
张甯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开了口:“我认为,这首词的好,首先体现在技巧上。开篇连用七组叠词,十四个字,声声递进,奠定了全词凄苦的感情基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来之笔。其次,在炼字上,一个‘乍暖还寒’的‘乍’字,写尽了初秋天气的多变与人心的脆弱;一个‘晓来风急’的‘晓’字,点明了词人彻夜无眠的痛苦。最后,在情感表达上,词人将个人的悲苦,与伤春悲秋的意象,如‘黄花’、‘梧桐’、‘细雨’等紧密结合,层层递进,将那种无处可逃的愁绪,写到了极致。”
“至于她在寻觅什么,”她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标准的答案,“我认为,词人是在寻觅她逝去的丈夫,和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幸福的时光。”
回答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晰,是教科书式的完美答案。彦宸在心里默默为她鼓掌,不愧是宁哥,牛!
吴老师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说得很好,从写作技法的角度分析得很透彻。还有没有同学,想做一些补充?”
他的话音刚落,一只白皙的手,便柔和地、却又无比显眼地,在教室的另一端举了起来。
是苏星瑶。
“苏星瑶同学,请讲。”吴老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期待。
苏星瑶站起身,先是朝着张甯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和而赞许的微笑,随即转向老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张甯同学刚才的分析非常精彩,我也很认同。只是,我个人还有一个小小的、不一样的感受。”
她顿了顿,那双清透的杏眼里,闪烁着一种超越了她年龄的、通透而感性的光芒。
“我更欣赏的,是李清照在‘寻寻觅觅’背后,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这首词,写的不仅仅是悲秋和悼亡。前半生的她,是那个可以‘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烂漫少女,是那个‘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的优雅贵妇。可国破家亡后,‘物是非人非事事休’。所以,这首词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看尽了繁华的顶级贵族女性,在面对整个时代和个人命运的彻底倾颓时,最后的、也是最骄傲的坚持。”
她话音刚落,一种近乎于凝固的寂静便笼罩了整个教室。许多原本还在开小差的学生,都猛地抬起了头。就连彦宸,都坐直了身体,脸上那份懒洋洋的回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
那声音依旧在继续,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她寻觅的,早已不仅仅是某一个人,甚至也不仅仅是某一段时光。她是在寻觅那个金石满架、词翰飘香、可以与丈夫赌书泼茶的盛世,寻觅那个作为‘第一才女’的、完整的自己。这种个人命运与家国命运交织在一起的、巨大的悲剧感,和她不肯认命的这份‘痴’,才是最打动我的地方。”
这一次,连张甯都无法维持镇定了。她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扭过头,看向那个正站在晨光里侃侃而谈的身影。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全然的震惊。她看见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汇聚在了苏星瑶的身上,那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叹服与仰望。
“好!”吴老师那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迸发出了棋逢对手般的光彩,他甚至没让她坐下,便追问道:“说得好!那你认为,这份‘痴’,与她女性的身份,有何关系?”
苏星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有必然的关系。在那个时代,男性文人,如辛弃疾,如陆游,他们可以将家国之恨,寄托于‘气吞万里如虎’的沙场豪情。但李清照,作为一个女性,她无法上马杀敌,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她的笔,和她的记忆。所以她的反抗,必然是内敛的,是偏执的,是向内的。她用最柔软的文字,表达了最坚硬的、绝不遗忘的姿态。这份以柔克刚的坚韧,是独属于她的,也是最可贵的。”
“好!说得太好了!”吴老师终于忍不住,用力地一拍讲台,大声赞叹,“以柔克刚,绝不遗忘!这八个字,堪为李清照后半生的注脚!苏星瑶同学,坐下吧,你的理解,已经超出了这篇课文本身,触及到了文学审美的核心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迟来的、却无比热烈的掌声,彻底引爆。
那掌声,不是敷衍的、礼貌性的附和,而是发自内心的、被彻底折服后的雷鸣。它从零星的几声,迅速汇成了一片汹涌的潮水,淹没了整个教室。就连吴老师,也带着一脸毫不掩饰的激赏,用力地鼓着掌。
在这片因折服而起的、雷鸣般的掌声中,彦宸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他那颗被粉色泡泡和甜蜜回忆填满了整整一夜的大脑,那份因为一个吻而产生的、坚不可摧的骑士般的自负感,在苏星瑶那番充满了格局与风骨的言论冲击下,被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身影。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漂亮的、受欢迎的“年级女神”,在这一刻,她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智慧的光环。她谈论的,是时代,是命运,是风骨,是坚持。那些他从未思考过的、宏大而深刻的东西,被她用最温柔、也最清晰的语言,轻而易举地,送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这是一种他从未在张甯身上感受过的、全然不同的震撼。宁哥的强大,是解题时的快、准、狠,是逻辑上的绝对碾压,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属于“学霸”的锋利。而苏星瑶的这段话,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广阔无垠的格局。
彦宸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张甯。
他看见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张甯,那个永远骄傲、永远清冷的张甯,也正在鼓掌。
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却一下一下地,随着全班的节奏,清晰而用力地拍击着。那不是伪装,彦宸能看出来,那份掌声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对强者的欣赏。
然而,在那份欣赏之下,是一种更深沉的、彦宸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双总是亮如寒星的眼眸里,此刻竟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茫然的震动。
她感受到的,是比任何一次考试失利都更强烈的、一种名为“无力”的感觉。
苏星瑶攻击的,不是她的知识点,不是她的解题思路,而是她的眼界,她的格局,她的底蕴。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降维打击”。她用一种近乎于炫技的方式,向所有人,尤其是向彦宸证明了——在精神世界这个维度上,她,苏星瑶,可以抵达张甯从未触碰过的高度。
张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分数上,而是输在了某种更虚无、却也更致命的东西上。
彦宸的心,猛地一沉。他忽然觉得,昨天那个吻赐予他的那副“铠甲”,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固。他看着张甯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睛,再看看苏星瑶那被全班仰望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恐慌,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然而,这种恐慌,很快就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对更高维度智慧的渴望与崇拜。
他也在拼命地鼓掌,甚至比任何人都要用力。他的手掌拍得通红,发出的声音又响又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他内心那份翻江倒海般的激荡。他看着苏星瑶在掌声中从容坐下,那姿态,仿佛不是一个刚刚回答完问题的高中生,而是一位刚刚结束了一场精彩演讲的学者。
“叮铃铃——”
直到铃声响起,吴老师意犹未尽地合上教案,宣布下课。教室里的掌声渐渐平息,但空气里那种被震撼后的余韵,却久久没有散去。
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秒,彦宸就像一株被磁石牢牢吸住的向日葵,猛地转过了身。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从教室后方的张甯身上,瞬间转移到了身旁这位新同桌的身上。
“那个……”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激动而产生的轻微颤抖,“你刚才说的……实在是太牛了!”
他想不出更高级的词汇,只能用这个最朴素,也最真诚的词来形容。
苏星瑶正准备从书包里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听到他的话,抬起头,那双清透的杏眼里,盛着温和的笑意,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万众瞩目而显得骄傲,反而带着几分谦逊:“没有啦,只是自己的一些胡思乱想,随便说说而已。”
“不,不是随便说说!”彦宸急切地反驳道,他整个上半身都侧了过来,完全面向着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对知识的渴求,“你说的那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还有什么‘用最柔软的文字,表达最坚硬的姿态’……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一直觉得,李清照就是个天天哭哭啼啼的寡妇,没想到……没想到她骨子里是这么硬的一个人!”
他的坦诚,让苏星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喜欢这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求知欲。
“其实我也是慢慢才体会到的,”她的声音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读诗词,就像跟古人交朋友。一开始只看到他们的喜怒哀乐,读得久了,才能慢慢触摸到他们藏在文字背后的风骨。”
“风骨……”彦宸咀嚼着这个词,感觉自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最喜欢谁?除了李清照,你最喜欢哪个诗人或者词人?”
苏星瑶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教室里人声嘈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或是进进出出,准备下一堂课。可在这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安静的结界。外界的一切喧嚣,都无法侵入分毫。
“很难只选一个呢,”她轻声说,那神情,像是在介绍自己的一群珍贵的朋友,“我喜欢李白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那种天马行空的浪漫与豪情,是每个少年都向往的。我也喜欢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种推己及人、悲天悯人的情怀,是风骨的底色。”
她每说一句,彦宸的眼睛就更亮一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课文分析,而是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灵魂漫游。
“不过,”苏星瑶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而亲切的光芒,“如果非要选一个最喜欢的,可能还是苏轼吧。”
“老苏苏啊?”彦宸立刻来了精神,脱口而出,“我最喜欢他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多带劲!”
苏星瑶听到“老苏苏”这个称呼,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清透的杏眼便笑得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她用手轻轻捂住嘴,那笑声,像是一串碎玉落入盘中,清脆而悦耳。
“什么老苏苏啊?那按你这个叫法,你岂不是得叫我‘小苏苏’?”这句带着几分亲昵的玩笑话,像一颗水果糖,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彦宸也嘿嘿地笑了起来,丝毫没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亲切又自然。
“小苏苏……不太好吧?!”他挠了挠头,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我这就是……,尊称!苏大学士在我心里,那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是吗?”苏星瑶的眼波流转,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所有想法,“那你跟我说说,你最喜欢他的什么?”
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它将话题从可能滑向尴尬的玩笑,重新拉回到了一个可以深入交流的、安全的学术领域。
“太多了!”彦宸的兴致被彻底点燃,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找到知音的、急于分享的兴奋光芒,“我以前也觉得,文人嘛,不都那样,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愤世嫉俗。但苏轼完全不一样!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打不死的乐天派!”
他没有用“旷达”或者“豁达”这种书面化的词语,而是用了最接地气的“打不死的乐天派”。这个形容,让苏星瑶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彦宸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说道:“你看他,一辈子被贬来贬去,从黄州到惠州,最后干到海南岛儋州,那地方在古代跟地狱也差不多了。换个人,早就在那儿哭死了,他倒好,一会儿‘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一会儿又研究怎么烤生蚝,还写信告诉他儿子千万别跟朝里那帮孙子说,怕他们也跑来跟他抢吃的。这种心态,简直无敌了!”
“还有还有,”他越说越起劲,“我最佩服的,是他那种能把任何狗屁倒灶的日子,都过成诗的能力。在黄州,穷得叮当响,他就自己开荒种地,给自己起了个号叫‘东坡居士’;下雨了,别人都狼狈地找地方躲雨,他就‘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哪儿是写词啊,这简直就是一份‘古代顶级生活家’的生存指南!他让我觉得,所谓的风骨,不一定非得是宁死不屈,也可以是,无论生活怎么捶我,我都能笑着活下去,还活得有滋有味。”
彦宸说完,才发觉自己一口气说了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看向苏星瑶,眼神里带着一丝寻求认同的期待。他说的这些,都是他最真实、最朴素的感受,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拔高立意,却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跨越了千年的、有趣灵魂的最高敬意。
苏星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清透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欣赏与共鸣。
“你说得真好,”她由衷地赞叹道,“你看到了他身上最可贵的、那份属于‘人’的烟火气。很多人读苏轼,只看到他的才华和旷达,却忽略了这份旷达背后,是他对生活最深沉的热爱。你说的‘生活家’,这个词用得太贴切了。”
得到女神的肯定,彦宸感觉自己像是喝了一整罐蜜糖,从里到外都甜透了。
苏星瑶的目光,仿佛越过了眼前嘈杂的教室,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她轻声说道:“而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的人生,像一个巨大的容器。他把儒家的‘入世’、道家的‘出世’和佛家的‘超世’,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所以他既能‘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心怀天下;也能‘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随时准备放下一切;更能‘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看透世事无常。这种圆融的智慧,让他拥有了超越苦难本身的力量。”
她顿了顿,像是分享一个小秘密般,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用带着几分神秘和骄傲的语气,轻声笑道:“而且,我们家家谱上说,我们这一支,往上追溯,可能还真是眉山苏氏的后人呢。”
“真的假的?!”彦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这个消息比刚才那番“精神共鸣”更让他震惊。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苏星瑶,仿佛想从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找出苏大学士的影子,“难怪!难怪你身上的书卷气这么重!原来是祖传的!”
苏星瑶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咯咯直笑:“只是个传说啦,当不得真的。”
话虽如此,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那除了苏轼呢?”彦宸感觉今天的课间十分钟,比过去一整个月都有意思,“辛弃疾怎么样?我就特别喜欢他那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太燃了!”
“当然喜欢,”苏星瑶立刻接上了话,“苏辛并称,他的‘豪放’,跟苏轼还不太一样。苏轼的豪放,是文人的旷达,是经历世事沉浮后的超脱。而辛弃疾的豪放,是武将的悲愤,是‘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末路。他的词,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刀光剑影和收复故土的梦想。所以读他的词,总觉得有一股壮志难酬的悲凉之气,扑面而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苏轼的豁达,聊到辛弃疾的悲凉;从李白的浪漫,聊到杜甫的沉郁;从王维的禅意,聊到李商隐的朦胧。彦宸发现,苏星瑶的知识储备,简直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宝库,无论他抛出哪个话题,她都能轻而易举地接住,并从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给出更深、更广的解读。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同龄的女生对话,而是在和一个博古通今的、有趣的灵魂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流。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越拉越近。那张小小的课桌,仿佛变成了一座孤岛,将他们与周围嘈杂的世界彻底隔绝。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转向了她,忘了教室中间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在教室的另一端,那片属于张甯的、安静的角落里。
她远远地看着那两颗越凑越近的脑袋,看着彦宸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于虔诚的、闪闪发光的崇拜神情。她看着苏星瑶那张含笑的、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光的侧脸,和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透的杏眼。
他们聊得那么投入,那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场热火朝天的、她完全无法插足的、灵魂的交融,就在她眼前,无声地上演着。
那副由一个吻构筑起来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铠甲,此刻在她的眼中,薄得像一层窗户纸,被对方用一首词,轻而易举地,就捅了个透明的窟窿。
张甯缓缓地垂下了眼,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面前那本摊开的、写满了公式与符号的习题册上。
她无力地,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带着一丝自嘲的悲叹。
这个傻瓜。
一节课都没有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