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朱高迪这个怪物,又一次用他那神鬼莫测的诡辩之术,成功化解了一场灭顶之灾。
但他自己却不知道。
最严峻、最致命的考验,根本不是来自朝堂上的政敌,更不是来自南洋的蛮夷。
而是即将来自于,他最亲近的人。
当晚,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朱高迪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了他最骄傲的两个儿子。
长子,朱文圻。
次子,朱武靖。
他将今日在奉天殿发生的一切,从朱高炽和朱允炆的发难,到自己那套“双重保险”的理论,再到朱元璋最终设下的那个残酷考验,都原原本本地、详细地告知了二人。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危机,更是一次天大的机遇!
是这两个小子一步登天,在全天下人面前建立不世之功的最好机会!
他本以为,说完之后,会看到两个儿子脸上那种兴奋、激动、感激涕零的表情。
然而,没有。
随着他的讲述,御书房内的气氛,竟然变得越来越凝重。
越来越冰冷。
朱文圻静静地听着,那张一向温润如玉、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最后,变得异常苍白。
而朱武靖,则始终抱臂站在一旁的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至极的嘲讽。
不对劲!
这气氛太他妈的不对劲了!
朱高迪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个小子是什么反应?
怎么跟死了爹一样?
哦不对,我就是他们爹。
“……事情,就是这样。”
朱高迪说完了最后一句,他看着两个儿子,强行压下心中的疑虑,带着一丝期许的口吻说道。
“这是你们向太爷爷,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父皇相信你们的能力,也相信你们兄弟二人,一定能齐心协力,办好这件事!”
他话音刚落。
长子朱文圻,缓缓地、深深地,对他行了一个大礼。
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君臣之礼。
朱高迪的瞳孔,猛地一缩!
“父皇。”
朱文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隔着万丈深渊的疏离感。
“恕儿臣直言。”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充满了对父亲无限崇敬的清澈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让朱高迪心脏猛地一抽的,深深的悲哀与失望。
“您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继承您思想的储君。”
“而是两个能够为您实现宏图霸业的、趁手的工具。”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没有丝毫预兆,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了朱高迪的心脏!
什么玩意?!
他在说什么?!
朱高迪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都停止了运转!
工具?
我把你们当工具?!
朱文圻根本不理会父亲那震惊到扭曲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悲鸣。
“您将我们兄弟二人的手足之情,像货物一样,冷酷地置于帝国权力制衡的天平之上!”
“您让我们像两匹赛马一样相互竞争,相互提防,相互撕咬!”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满足您个人对所谓‘权力制衡’的偏执与迷恋!”
他往前踏了一步,眼神无比悲伤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男人。
“此非为国选贤!”
“此乃帝王心术之中,最冷酷,最无情的一种!”
朱高迪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反驳!
他想大吼!
他想告诉这个儿子,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帝国的未来,是为了朱家的江山永固,是为了他们兄弟俩好!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文圻便再一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那深深一揖,仿佛是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的父子温情。
他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最诛心,也最致命的话。
“您的内心,早已没有半分父子亲情。”
“只剩下冰冷无情的算计。”
如遭雷击!
朱高迪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悉心培养、寄予了最高期望的长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不了解他的内心!
他想开口辩解。
想说些什么来挽回。
但所有的语言,在儿子那双悲哀失望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如同一个局外人般的次子朱武靖,终于动了。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一声充满了不屑与嘲弄的轻笑。
随即,他用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暴烈的姿态,向他们的父皇,发动了他更致命的“反噬”。
在朱文圻那番悲哀而决绝的控诉之后,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不!
是直接被抽成了真空!
朱高迪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
他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长子,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任何辩解,在儿子那双满是失望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那么可笑!
他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解释“双重保险”是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
是为了防止他们兄弟二人未来落得个玄武门的下场!
可这些话,他妈的怎么说出口?!
就在这片让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道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笑声,像是尖锐的玻璃划过地面,猛地响了起来!
是朱武靖!
朱高迪的心猛地又是一沉!
“大哥,你错了。”
朱武靖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却又锋利如刀的意味。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朱文圻身上停留一秒,而是越过了他,像两道探照灯一样,直直地刺向了龙椅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父亲!
“他不是在‘算计’。”
“他是在‘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