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沫,打在颉利脸上如刀割一般。
他伏在马的背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可那股血腥味却像附骨之疽,黏在鼻尖散不去。
“可汗,快过了这片戈壁,就是漠北的地界了!”亲卫长的声音嘶哑,甲胄上的血冻成了冰碴,“李靖的人还没追上来!”
颉利猛地回头,只见雪地上只有他们一行人的马蹄印,蜿蜒着伸向远方的灰黄色地平线。
他松了口气,刚要勒马喘口气,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十骑黑影从戈壁的褶皱里冲了出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是唐军!
“不好!是李积!”亲卫长嘶吼着拔刀,“保护可汗!杀出去!”
剩余的百余亲卫像疯了一般扑上去,与玄甲军撞在一处。
长槊刺穿肉体的闷响、弯刀劈砍甲胄的脆响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颉利看着亲卫一个个倒下,眼睛赤红如血,他猛地一夹马腹,千里马发出一声悲鸣,驮着他冲向侧面的狭谷。
“别让颉利跑了!”李积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数名玄甲军调转马头,紧追不舍。
箭矢擦着颉利的耳边飞过,钉在千里马的臀上,马儿吃痛,跑得更快,却也摇摇晃晃,嘴角淌出白沫。
颉利死死攥着缰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到苏尼失那里,只要到了漠北,他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这场追逐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千里马再也跑不动,轰然倒在雪地里时,颉利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亲卫。
远处的草原上,炊烟袅袅,那是苏尼失的营地。
“可汗,到了!”亲卫指着营地,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望。
可他们刚靠近营门,苏尼失的人就举着刀围了上来。
苏尼失站在营门内,脸色复杂地看着颉利:“可汗,你不该来的,我这里容不下你了。”
颉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苏尼失早已接到了大唐的通牒。
他踉跄着后退,指着苏尼失的鼻子:“你……你要背叛我?”
“不是背叛,是归顺。”苏尼失叹了口气,“颉利,大唐的铁骑已经踏平了铁山,漠北各部都已降唐,你觉得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唐军的号角声。李道宗的部队到了。
苏尼失脸色一变,对左右道:“把颉利绑了,送到唐军大营!”
亲卫们还想反抗,却被苏尼失的人乱刀砍倒。
颉利看着冰冷的绳索缠上手腕,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颉利纵横漠北三十年,没想到最后竟栽在自己人手里……”
他被推搡着往唐军大营走去,路过那些曾经属于他的牛羊、帐篷,路过那些向他跪拜过的牧民,如今都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李道宗骑着马,在他面前勒住缰绳:“颉利,你可知罪?”
颉利抬起头,雪落在他的发间,瞬间染白了鬓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我不服!”
李道宗冷笑一声:“到了长安,你去跟陛下说吧。”
半月后,颉利被押解着,沿着白道缓缓南下。
他穿着粗布囚服,昔日的可汗威仪荡然无存。
路过铁山时,他看到了那面被折断的狼旗,插在雪地里,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像在为他唱挽歌。
“前面就是长城了。”押解的士兵推了他一把。
颉利抬头望去,长城的轮廓在夕阳下巍峨耸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知道,过了这道关,他就再也不是漠北的可汗,只是大唐的阶下囚。
风沙起,迷了他的眼。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骑着千里马,率领着十万铁骑,在草原上纵横驰骋。
那时的狼旗,是何等威风……
这场仗才打了不到两个月,从腊月到二月,比起陈睿所了解的历史上少了一个多月时间。
李靖同样运用连续的突袭,让颉利从定襄一直逃窜,最后被生擒。
长安的朱雀大街上,又被捷报的喜气染得更加沸腾了。
李靖平定东突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间飞遍了大街小巷,连挑着担子的小贩都在吆喝时添上一句:“颉利被擒啦!北境太平喽!”
甘露殿内,李世民攥着捷报的手微微颤抖,殿中侍臣皆屏息凝神,看着陛下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忽然将捷报往案上一拍,朗声道:“传朕旨意,大赦天下,五日之内,长安百姓皆可纵酒欢庆!”
侍臣们轰然应诺,退下时脚步都带着轻快。
李世民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飘扬的唐旗,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释放:“太上皇当年被迫向突厥称臣,受的委屈,今日总算能告慰了!”
十多日之后,颉利被送入宫城。
太极殿内,檀香袅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颉利被两名羽林卫押着,身上的粗布囚服与殿内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他头微低着,昔日纵横漠北的锐气被消磨殆尽,只剩满眼的颓唐。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如炬,落在颉利身上:“颉利,可知罪?”
颉利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看来你还不服,陈睿,你对朕说过,要让颉利唱那什么来着?你出来说说!”
就在这时,站在朝臣末尾的陈睿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昔日突厥铁骑踏我疆土,扰我边民,渭水之盟,更是国之耻辱。如今颉利可汗俯首称臣,当让他知晓大唐天威,亦知何为‘服’字!”
李世民挑眉:“哦?陈县子有何高见?”
陈睿微微一笑,转向颉利,声音清亮如钟:“可汗可知,何为‘征服’?非蛮力所迫,非一时之胜,乃是心服口服,乃是知礼仪、明教化,乃是愿与大唐共守太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铿锵:“想当年,可汗率部南下,烧杀掳掠,以为武力可定天下。可今日,李靖将军三千轻骑便能直捣牙帐,为何?因可汗失了民心,失了道义!而我大唐,以仁待人,以礼化民,即便是战败之族,亦能得衣食,受教化,这才是真正的‘征服’——征服的不是土地,是人心!”
颉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却被陈睿的目光逼了回去。
陈睿继续道:“陛下仁德,未取可汗性命,反而许你在长安居住,观我大唐风物。若可汗能真心归顺,学习中原礼仪,约束部众,他日你的部下或可重返漠北,为大唐守边。反之,若仍存异心,那铁山的狼旗,便是前车之鉴!”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大唐的威严,又留了一线生机。
殿内百官纷纷颔首,连长孙无忌都赞许地看了陈睿一眼。
李世民抚掌笑道:“陈睿说得好!颉利,你听清了吗?朕给你一个机会,是做阶下囚,还是做大唐的顺民,你自己选。”
颉利望着陈睿,又看了看龙椅上气度雍容的李世民,再想想铁山的惨败、部众的离散,终于颓然低下头,声音嘶哑:“……颉利,愿降。”
今日这番话,既是说给颉利听,也是说给满朝文武和外邦使者听的——大唐要的,不止是疆域的辽阔,更是人心的归向。
捷报传至漠南漠北,各部落首领闻讯,纷纷备上牛羊、珍宝,星夜兼程赶往长安。
太极殿前,突厥突利部、薛延陀、回纥、契丹……竟有数十之众。
为首的薛延陀可汗夷男,捧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狼头弯刀,膝行至殿阶下,用生硬的汉语道:“天可汗!颉利暴虐,祸乱草原,大唐天兵扫灭凶顽,实乃草原之福!臣愿率部归服,岁岁纳贡,永不叛离!”
话音刚落,回纥首领菩萨高举金酒樽,朗声道:“臣等久受颉利欺凌,今日得天可汗庇护,如见日月!愿尊天可汗为草原共主,凡有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首领齐声附和,山呼“天可汗万岁”,声浪撞在殿宇梁柱上,嗡嗡作响。李世民端坐龙椅,望着阶下这一幕,想起当年渭水之盟时的屈辱,眼底不禁泛起热意。
他走下龙椅,亲手扶起夷男与菩萨,笑道:“诸位远道而来,心意朕领了。大唐与草原,本是邻里,当共守和平,互通有无。朕若为天可汗,必护各部安宁,绝不容许再有颉利之流作祟!”
说着,他指向殿侧陈列的玻璃器皿、丝绸锦缎:“这些,是大唐的心意。往后,长安的商队会常去草原,草原的骏马、皮毛也可入中原,让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首领们看着那些透亮的玻璃盏、光滑的丝绸,眼睛都亮了。
契丹首领窟哥忍不住道:“天可汗仁德,臣等愿以马三千匹、羊万只为贡,只求能学大唐的耕种之术,开边贸易市,让部民不再受冻饿之苦。”
“准!”李世民当即应下,“朕会派农官前往各部,教大家开垦土地、种植粟米。”
众首领闻言,再次叩首,额头抵着金砖,虔诚无比。他们中不少人曾受突厥压迫,如今见大唐不仅武力强盛,更有容人之量、富民之策,早已心折。
这声“天可汗”,喊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