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还不到八点,晨光熹微中,李静已经坐在了图书馆老位置。
书本摊在面前,她的目光却不时地飘向阅览室门口,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透露出内心的期待。
当时钟指针接近八点十分,那个挺拔的熟悉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军装,挎着一个军用斜挎包。
他出现的那一刻,李静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下意识朝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关红旗显然没料到有人会这么直接地打招呼,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待看清是她,以及她脸上那抹清晰可见的欣喜时,他才回过神来,黝黑的脸庞上绽开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迈步朝她走来。
他一走近,李静压低了声音,脸颊微热,率先开了口,“关同志,早上好啊!”
“早,李静同志,你来的挺早。”
说话间,示意她先坐下,不然两个这么突兀的站在这,有些引人注目,会影响别人学习。
李静这会儿也察觉出自己的行为好像有些夸张了,她赶紧坐下,小声解释道,“那个…我看这个位置光线好,就先帮你占下了。”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那里确实被她用一本厚厚的词典霸占了。
关红旗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她,眼里带着点感谢,“谢谢你啊李同志,费心了。”
“不…不费心,一点也不费心。”李静连忙摆手,让他赶紧坐下。
关红旗也不跟她客气,这里的座位确实紧张,来晚一点就得去一旁坐地上了。
他点点头就坐了下来。
见他终于坐在自己身边,李静心跳又加速了几秒,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赶紧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玻璃瓶。
这玻璃瓶里装着乳白色的豆浆,瓶口还冒着丝丝热气。
她将瓶子轻轻推到关红旗面前,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关同志,我早上买多了,一杯喝不完,天气凉,这个给你喝吧,别浪费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泄露了自己天没亮就去排队,特意买了两杯的心思。
关红旗看着那瓶温热的豆浆,明显愣了一下。
这年头,豆浆虽然不是特别稀罕,但也是份心意。
他看着李静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姑娘家的热情和善意让他有些无措,但直接的拒绝显然更不合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那…谢谢你了,李静同志。”
“不客气。”李静心里甜丝丝的,看着他接过,感觉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关红旗拿着温热的豆浆,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从自己的帆布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用金色锡纸包裹着的小方块。
幸好,贺胜那小子果然往他书包里塞了一些零食。
拿出东西,他小心地放在李静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李同志,这个…给你吃吧,就当是豆浆的谢礼。”
李静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眼睛微微瞪大。
关红旗还以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好吃,赶紧解释道,“这是我姐姐从南方带回来的,叫巧克力,听说吃了能补充体力,看书累了可以尝尝,挺甜的。”
原来这就是巧克力?!
李静惊讶地看着那块小小的闪着奇特金属光泽的巧克力,这东西她只听说过,却从没吃过。
等回过神,她抬起头,看向关红旗,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弯成了月牙,“原来这就是巧克力啊?谢谢你,关同志!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巧克力长这样。”
她拿起那块小小的糖果,像捧着什么珍宝,指尖能感受到锡纸光滑微凉的触感。
见她看起来是真的喜欢,关红旗眉眼也弯了起来,“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为了不让他察觉自己过于外露的喜悦和那份隐秘的心思,李静强忍住立刻端详的冲动,将巧克力小心地放进铅笔盒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故作镇定地转向书本,“那我们…开始学习吧?我今天想先做数学,等下午再做物理。”
关红旗点了点头,“好,你先做题,有不明白的,我们一起讨论。”
“好!”
等李静埋头做题,关红旗拧开了豆浆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豆香弥漫开来。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也翻开自己的书本,目光专注地投向了字里行间。
阅览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
阳光渐渐铺满桌面,照亮了并排而坐的两个年轻人。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豆浆的暖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悸动的甜。
……
接下来几天,关红旗几乎天天都来图书馆报到,毕竟他想要考个好学校,就得多努力。
李静更是风雨无阻,总是比他到得更早。
那个靠窗的光线最佳的位置,总是并排放着两本书,昭示着此地有人。
李静每次看到他,眼睛都会先亮一下,然后才抿嘴露出矜持的笑容,顺手将桌上用毛巾裹着保温的豆浆推过去,“早啊关同志,今天豆子磨得挺细的,你尝尝,挺好喝的。”
对于她给他带豆浆的行为,关红旗也从最初的不太适应,变得自然许多。
现在的他会默契的从她手里接过豆浆,同时从包里掏出点小东西给她。
有时是一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有时是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桃酥。
经过这些天一起学习,两人很快发现了彼此在学习上的长处。
关红旗的数理化基础扎实,但遇到特别刁钻的数学题时,李静往往能给出更巧妙的思路。
而关红旗则在政治理论上展现了惊人的记忆力,那些冗长复杂的论述,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这不,李静又被他抽背了。
但背的磕磕巴巴,非常艰难。
李静忍不住叹气,表情痛苦,“关同志,这段‘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性质的规律’,我总是背了后面忘前面,你到底是怎么记得这么牢的?”
看她这样,关红旗放下笔,认真给她提建议,“这些知识光靠死记硬背是不行的,你得先理解它的逻辑层次,比如你刚刚背的这段,死记硬背就容易出错,记混。
这样,还试试我的方法,可以把这段分成背景、内涵、表现、意义四个部分,就像我们部队里拆分武器零件一样,记住核心部件,其他的就好组装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桌上虚划着结构图。
李静按照他的方法一试,果然效率高了不少。
两人继续沉浸在互相讲题的氛围里。
不知过了多久,李静刚给关红旗详细讲解完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说得口干舌燥。
关红旗听得专注,频频点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李静脸上,发现她因为长时间说话,嘴唇有些干燥,甚至起了细微的皮。
他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顺手就拿起了自己放在桌角的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很自然地递了过去,声音低沉温和,“李同志,你说了这么多话,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递过去的,是一个典型的部队制式水壶,壶身还有些磕碰的痕迹,壶口因为经常使用,边缘显得很光滑。
李静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壶,愣了一下。
这年头,除非是家人或极其亲密的关系,一般人很少会共用这种直接对嘴喝的水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视线从水壶移到关红旗坦荡而带着关切的脸庞上,只迟疑了那么一瞬,便伸出手,接了过来。
她低着头,“谢谢。”
说完,她压根不会放弃这种机会,所以赶紧微微侧过身,嘴唇小心翼翼地挨近壶口,慢慢地喝了一小口。
清凉的白开水滑入喉咙,确实缓解了干渴,心中…非常悸动。
等她喝完,将水壶递还回去时,关红旗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有短暂的触碰。
就在这一刹那,关红旗仿佛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行为的逾矩!!
他!!!!
竟然把自己天天对嘴喝的水壶,直接给了一个年轻姑娘!!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让他接水壶的动作僵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他抬头看了眼李静,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头拧紧壶盖,动作略显匆忙。
李静将他这一系列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自己脸上也像着了火,热意迅速蔓延到耳尖。
她知道他这是反应过来了,所以她也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面前的书本,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阅览室里依旧安静,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被后知后觉涌上的间接接吻的念头,搅得粘稠而滚烫起来。
谁都没再说话,只剩下心照不宣的沉默,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各自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