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还没散去,李建国手里的电话听筒就被重重砸在桌面上。
“挂了。”
李建国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是第五家。华强北那个姓刘的代理商,以前跟咱们称兄道弟,刚才一听我要买西门子的通讯模块,直接说没货,再问就挂电话。”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晓月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屏幕上的光标还在孤独地闪烁。陈景明教授把刚做好的电池护在怀里,眼神惊恐地看着周围。
刚才那缕青烟,烧毁的不仅仅是一块电路板,更是他们这二十天来的心血。
“不仅仅是西门子。”
王小明推门进来,身上的花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他没顾上擦汗,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我刚才动用了以前做倒爷时的关系,打听了一圈。摩托罗拉和爱立信联手了。”
王小明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就在昨天晚上,这两家巨头给全亚洲的一级代理商发了通告。未来三个月,所有工业级GSm模块的产能,他们全包了。溢价30%收购。”
“而且,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要是敢私下给中国大陆的‘非授权’企业供货,直接取消代理资格。”
孙强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绝户计啊……”孙强喃喃自语,“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红岗花园里。没有射频模块,这手机就是个能发光的砖头。”
赵立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完了。我就说这是以卵击石。人家动动手指头,咱们连路都走不通。二十天?别说二十天,就是给咱们两年,只要这封锁令在,咱们就造不出这台手机。”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蔓延。
几个刚招来的年轻技术员开始收拾东西。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张汉玉;有人小声嘀咕着要结算工资。
“宋志敏这招够狠。”
张汉玉坐在那堆废弃的电子元件中间,手里把玩着那个烧焦的模块。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慌乱。
“他知道在技术上辩不过我们,在标准上压不住我们,就直接断我们的粮道。”
“老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立站起来,情绪有些失控,“散伙吧!咱们斗不过邮电部,更斗不过摩托罗拉!我现在回美国还能找个工作,再耗下去,连回程机票都买不起了!”
“站住。”
张汉玉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赵立愣了一下,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觉得我们输定了?”张汉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那个烧焦的模块旁边画了个圈。
“如果我是摩托罗拉,如果我真的觉得星火科技是个笑话,我会花溢价30%的钱,去买断全亚洲的产能吗?”
张汉玉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大象会在乎一只蚂蚁往哪爬吗?不会。只有当这只蚂蚁变成了毒蛇,准备咬断大象喉咙的时候,大象才会发疯。”
“他们的封锁,恰恰证明了一件事:我们做对了。这台还没出世的手机,让他们感到了恐惧。甚至,是绝望。”
屋里的躁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张汉玉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刚打印好的文件,重重拍在桌子上。
“本来这东西我想等庆功宴上再拿出来。既然有人想走,那我就提前亮底牌。”
“这是期权协议。”
“凡是留下来,陪我打完这一仗的核心成员。项目成功后,每人拥有星火科技0.5%的原始股。”
李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的星火虽然看着穷,但手握AVS国家标准,未来就是会下金蛋的母鸡。0.5%,那可能是几百万,甚至几千万。
“我不谈情怀,也不谈爱国。”张汉玉指了指那叠文件,“我只谈生意。这是一场赌博。赢了,你们以后就是中国科技圈的元老,财务自由。输了,我张汉玉倾家荡产,你们也就是浪费了一个月时间。”
“现在,想走的,去财务领工资。想赌一把的,签字。”
没有人动。
那个收拾东西的技术员,默默地把包放了下来。
赵立看着那份协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硅谷拼死拼活,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这种原始股的机会,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妈的,赌了!”孙强第一个冲上去,抓起笔签下了名字,“反正回美国也是写无聊的驱动,不如在这儿干票大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那叠协议就被签完了。
“好了,军心稳了。”张汉玉收起协议,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现在解决问题。欧美封锁,日本不卖。咱们去哪找芯片?”
“还能去哪?”李建国苦笑,“难不成自己造?那是几年后的事了。”
“有个地方,你们都忘了。”
张汉玉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越过海峡,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岛上。
“宝岛。”
“?”王小明凑过来,“那边做电脑主板还行,做通信芯片?没听说过啊。”
“新竹科学园区。”张汉玉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那里有一家刚从联电分拆出来的小公司,叫联发科。”
“联发科?”在场的人都一脸茫然。
1995年的联发科,还只是个做cd-Rom解码芯片的小作坊,甚至连名字都不为人知。但在张汉玉的记忆里,这正是蔡明介准备进军手机芯片的前夜。
他们手里,有一套基于飞利浦技术改进的GSm基带方案。虽然在后世被诟病为“山寨机之父”,但在现在,那是唯一能救命的稻草。
“他们现在日子不好过。”张汉玉语速飞快,“光驱市场竞争激烈,他们急需新的增长点。而且,他们不受欧美巨头的直接管辖,摩托罗拉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小明。”
“在。”
“现在,立刻,马上。去买机票。”张汉玉盯着王小明,“飞香港,转道去台北。带上我们所有的现金,去找蔡明介。”
“告诉他,我要买断他们实验室里所有的GSm样片。不管是不是残次品,不管稳不稳定,只要能通电,能发信号,我全要。”
王小明咽了口唾沫:“老板,这可是跨岸……手续很麻烦。”
“那是你的事。”张汉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这是中间人。到了那边,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偷也好,抢也好,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芯片摆在这张桌子上。”
“三天?”王小明怪叫一声。
“只有三天。”张汉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宋志敏给的期限快到了。如果赶不上验收,咱们就真的只能卷铺盖滚蛋。”
“行!拼了!”王小明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要是回不来,你就当我在海峡里喂鱼了!”
王小明前脚刚走,地下室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哐当!
沉重的铁门撞在墙上,落下簌簌灰尘。
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那张熟悉的面孔——鹏城工商局老张,上次被吴建邦压下去的那位。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税务局的人,手里拿着封条。
“都别动!”
老张一脸横肉,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举报信,眼神在地下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散落的电子元件上。
“接到群众举报,星火科技涉嫌非法走私电子元器件,偷税漏税,以及非法经营电信业务。”
老张大手一挥:“给我查!电脑、账本、设备,全部封存带走!”
“你们干什么!”李建国猛地站起来,挡在苏晓月那台电脑前,“这是研发设备!里面有重要数据!”
“让开!”老张一把推开李建国,“还敢阻碍执法?信不信连你一起抓?”
几个税务局的人已经冲上去,开始拔电脑的电源线。
屏幕上,刚跑通的操作系统还没来得及保存,瞬间黑屏。
苏晓月尖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护住主机,却被粗暴地拉开。
“住手。”
张汉玉从人群后走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烧焦的模块,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张科长,好久不见。”张汉玉走到老张面前,挡住了他伸向陈景明电池箱的手。
“哟,这不是张大老板吗?”老张皮笑肉不笑,“怎么,这次吴司长不在,没人给你撑腰了?”
“吴司长是不在。但规矩还在。”
张汉玉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那张《AVS标准工作组成立通知》的复印件。
“看清楚了。这是国家重点科研项目。这里的每一台设备,每一行代码,都属于国家机密。你要是敢动,那就是破坏国家安全。”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撕那张纸。
“拿几张破纸吓唬谁呢?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这是上面点的名,要办成铁案!”
上面。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宋志敏的连环计。前脚断供芯片,后脚就让行政力量介入,要把星火科技彻底按死在土里,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
“封!都给我封!”老张恼羞成怒,“把这些破烂都搬走!我看你们拿什么搞研发!”
几个制服男冲向了那堆还没来得及组装的ARm开发板。
那是这二十天唯一的成果。如果被带走,不用等到验收,星火今天就完了。
李建国红了眼,抄起一把扳手就要拼命。
“建国!放下!”
张汉玉厉喝一声。
他看着老张,突然笑了。
“张科长,你要查账,要查走私,没问题。我们可以配合。”
张汉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
“这是财务室和仓库的钥匙。所有的进货单据、报关单都在里面。你去查个够。”
老张狐疑地看着他。
“但是。”张汉玉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凑到老张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间地下室里,现在装着三个美国回来的专家,还有一个中科院的老教授。外面,有两家香港媒体的记者正在往这儿赶。”
“如果你现在把这里砸了,明天早上,《南华早报》的头版头条就是:鹏城执法部门暴力冲击高科技研发中心,殴打归国科学家。”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外媒”和“归国华侨”这两个词。一旦扣上破坏引资环境的帽子,他这个科长就当到头了。
“你吓唬我?”老张咬着牙。
“你可以试试。”张汉玉指了指门口,“记者还有十分钟到。你是想拿着封条上报纸,还是拿着账本回去交差?”
老张死死盯着张汉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宋志敏要整死这小子,但他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好。很好。”
老张抓起桌上的钥匙,狠狠瞪了张汉玉一眼。
“算你狠。既然你这么配合,那我就先查账。不过张老板,这这几天最好别离开鹏城,随时听候传唤。”
他转身冲手下挥挥手:“别动设备了!去财务室!把所有账本都搬走!一张纸片都别落下!”
一群人呼啦啦地撤了出去,像来时一样匆忙。
地下室的门重新关上。
李建国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墙上。
“汉玉,哪来的记者?”
“骗他的。”张汉玉捡起钥匙,“不过他不敢赌。”
他转过身,看着一片狼藉的实验室。电源线被拔了一地,几台电脑歪歪斜斜。
“快,把电源接上。检查数据有没有丢失。”张汉玉的声音透着疲惫。
“账本被拿走了,咱们账上那点钱……”苏晓月担心地问。
“那是给他们看的障眼法。”张汉玉走到角落,从一堆废旧报纸下面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箱子。
“真正的‘弹药’,都在王小明身上带走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星火最后的家底。五百万现金。
“现在,我们真的是背水一战了。”
张汉玉看着空箱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三天。只要王小明能把芯片带回来,只要这台手机能亮起来。所有的账,咱们跟宋志敏一笔一笔算。”
窗外,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要洗刷这座躁动的城市。
而在海峡的另一端,王小明正紧紧抱着那个装满现金的背包,挤上了一艘前往金门的渔船。巨浪滔天,他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却死死不肯松手。
那是星火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