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府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浸得透湿。林闻轩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他和坐在对面的盐商总会长钱不多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林大人,您看这事儿……”钱不多搓着手,肥胖的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将一张轻飘飘的银票顺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推了过去,“通判大人高升后,这江安府通判的缺儿,可是多少人盯着呢。小的不才,有个远房侄子,也是个读书人,最是仰慕大人您的风采……”
林闻轩的目光落在银票的数额上——五千两。不是给他的,这只是“问路钱”,是试探他口风和价码的敲门砖。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没有去看那张银票,也没有看钱不多,目光反而落在书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那里面,放着那本越来越厚的“账册”——那本正在逐渐演变为《红册》的东西。
“钱会长的侄子,想必是青年才俊。”林闻轩语气平淡,“不过,这朝廷官职,自有法度章程,岂是银钱可以衡量的?”
钱不多脸上的笑容一僵,但立刻又变得更加热切:“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法度章程自然要紧,但……但这‘炭敬’‘冰敬’,不也是官场惯例嘛。”他压低声音,“只要大人愿意在梅公面前美言几句,促成此事,除了应有的‘孝敬’分润不少之外,日后盐引上的好处,定然也少不了大人的。”
林闻轩心中冷笑。这钱不多,是想用他做跳板,直接搭上梅知节那条大船。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若是以前,他或许会犹豫,会内心挣扎。但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本账册上,自己利用那奇异“推演”能力预见到的一些零碎信息——关于漕运改道后,盐业利润可能迎来的一波暴涨。
这钱不多,看似粗鄙,但其掌控的盐路,在未来几个月,似乎有利可图。这笔交易,能做,而且似乎……利益不小。
他心念一动,那股熟悉的、源自无名算法的推演之力再次自行流转。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预感,而是几行清晰的字迹仿佛直接映照在他的脑海:
【钱不多之侄,钱广进,购江安通判缺。】
【议定价:银两万,梅公得半,林得三,经办胥吏分二。】
【潜在风险:布政使门生亦觊觎此位,恐有波折。需速决。】
林闻轩瞳孔微缩。这“金手指”竟又进化了!从模糊感应,到了能显示具体信息和风险提示的地步!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五千两银票,淡淡道:“钱会长既然如此有诚意,林某倒也不好完全拒人千里之外。令侄的履历,明日可送至府衙。至于梅公那边……林某自会寻机进言。”
钱不多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那这‘问路钱’……”
“先拿回去吧。”林闻轩摆了摆手,姿态做得十足,“事成之后,再按规矩来不迟。”他这是欲擒故纵,既要拿足好处,也要摆足清高的姿态。
钱不多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收起银票,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送走钱不多,书房内重归寂静。林闻轩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快步走到角落,打开紫檀木匣,取出了那本朱红封面的册子。
烛光下,他翻到最新一页。前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往的利益输送,而最新的一条空行,仿佛正等待着什么。
他提起那支特制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却悬在纸面上空,微微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记录。这是将他与这个腐败同盟捆绑得更深的绳索,是罪证的进一步夯实。一旦落笔,就再无转圜余地。
他脑海中闪过推演看到的“布政使门生亦觊觎此位”的风险提示。这意味着,操作必须隐秘且迅速,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最终,他眼神一凛,笔下不再犹豫,按照推演所示,工工整整地写下:
【十月廿三,钱不多为侄钱广进谋江安府通判缺。议定两万两,梅半,林三,吏二。待付。】
笔尖离开纸面,那墨迹仿佛带着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也就在这一刻,他感到脑海中那本虚幻的“推演之册”似乎凝实了一分,与手中这本实体的《红册》雏形,联系更加紧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