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仅需按计划北阻南扼,歼灭一路清军主力便不再是痴人说梦。
这将是自辽事起以来,多少大明将帅梦寐以求又却难以企及的大功!而此刻,这个目标似乎就在眼前,伸手即触,由不得他们不心潮澎湃。
就连刘宇亮一直紧绷的脸上,也为之松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孙传庭一番慷慨陈词,正欲趁热打铁,细化各军防务,却瞧见山东总兵刘泽清面色不好看。
孙传庭当即眉头一皱,立刻询问道:“刘总兵有何顾虑,但可一言。”
刘泽清出列,脸上带着为难之色,朝上方拱手道:“督师大人运筹帷幄,末将等佩服,也愿效死力!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杨国柱、王朴等人后才继续道:“只是督师明鉴,清军入关已逾四月,我宣大、山东诸军,本就欠饷百万。平日拖饷我等还能弹压,可这数月来连续奔波转战,底下士卒更是分文未见。
下面弟兄们不像我等一腔热血拳拳报国,皆是仅看重到手蝇头小利,更是血肉之躯亦要养家糊口,如今囊中羞涩,这兵心士气……实在堪忧。”
他话音刚落,宣府总兵杨国柱也沉声附和:“刘总兵所言亦是末将等苦衷。家丁效死,也需粮饷维系,如今士卒颇有怨言,只恐临阵之际,难以用命。”
这一席话,如同当头一棒,将方才还高涨的气氛打落了几分。
孙传庭心中一沉,他何尝不知欠饷乃是积弊。
他自己的秦兵和颜继祖的抚标营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下意识地首先将目光投向坐在上首的内阁首辅刘宇亮。
这等涉及钱粮之事,若有这位首辅大人牵头出面协调,定能缓解一二。
谁知刘宇亮却只是微微侧头,目光仿佛被堂柱上的雕花所吸引,对孙传庭求助的眼神视若无睹,丝毫没有接过话头的意思。
显然刘宇亮不想沾手这棘手的烂账,功劳是想要,但这得罪人又引火烧身的讨饷之事,他则选择了回避。
眼见刘宇亮这懦弱软脚虾,孙传庭心中一阵气恼。
思索再三他咬牙涌起一股决绝,转回头,目光扫过下面面带期盼又带着几分忐忑的诸将。
他知道军心是此战成败之基石,若不能让士卒饱暖,何谈用命杀敌?
深吸一口气后,孙传庭下定了决心,他开口道:“诸位的难处,本督知晓,大军用命,岂可让将士空手杀敌?补齐军饷之事,本督一力承当!”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所有人都看向他,不知道孙传庭想用什么法子变出银子来。
孙传庭颜色如常,心中已生破釜沉舟之念:“事急从权,德州仓中,尚有一批暂泊的漕银,本督决意,即刻以此漕银,先行为汇集于此的诸军补发欠饷,先安军心!”
“哗!”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紧接着便是互相低语。王朴、虎大威等人脸上瞬间阴转晴,眼中放出光来,连一直有些萎靡的杨国柱、李重镇也挺直了腰板。
挪用漕银虽是大事,但天塌下来有孙督师顶着,他们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饷银,这麾下儿郎必能士气大振,如此他们指挥起来才能顺畅。
听见孙传庭的话,刘宇亮眉头猛地一挑,快速瞟了对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想到非是自己带头,所以最终还是压下喉咙之言,只装做没听见。
毕竟风口浪尖关头,稳定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孙传庭见士气被点燃,心知时机稍纵即逝,立刻趁势部署:“饷银之事我尽快办妥,然防务亦刻不容缓!为防止建奴右路军狗急跳墙,不攻临邑而绕道奔突,需在辽镇侧后安排一支劲旅,以为策应,并扼守要道!”
他目光锐利,扫过诸将,这番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那是对高起潜及其辽镇的不完全信任,他想再上一道保险。
“刘总兵!”孙传庭沉声喝道。
“末将在!”刚刚还牵头诉苦的刘泽清心头叫苦,知道孙传庭这是枪打出头鸟要给他人看,他只得出列。
“着你部补饷之后,即刻开拔,疾驰至临邑以北的糜镇驻扎!一则作为辽镇后劲,相机策应,二则扼守北上要冲,绝不能让建奴从此处漏网!”
“末将遵令!”刘泽清只得大声应诺。
孙传庭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对其他各部进行安排。
堂外突然传来急促如擂鼓的马蹄声,这声音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在州衙门外。
不等亲兵通传,一名风尘塘马已快速冲入大堂,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急禀:
“禀督师!紧急军情!清军右路军前锋分出精骑数千,突然出现在临邑,此刻当时正在猛攻高监军辽镇防线!”
众将脸色骤变,没想到清军右路军来得竟然如此之快!
还未等孙传庭消化这第一条急报,堂外又是一阵马蹄乱响,第二名塘马几乎是前后脚闯了进来,声音更加惶急:
“报!!!宁津急报!清军左路军前锋数目不详,突然逼近宁津后猛攻我延绥镇与宁夏镇防线!两部猝不及防,已陷入苦战,请督师速发援兵!”
大堂之内,刚刚因补饷而提振的士气瞬间又被这接连两道急报冲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孙传庭身上,本预计清军至少还有两日才到,奈何清军机动性太强,行进如风,南北两路军竟同时派出先锋朝一南一北的宁津、临邑发起突击。
孙传庭面色铁青,他知道这是要全面开战了,当即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斩钉截铁:“诸将听令!!!”
……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一。
右路清军杜度派遣豪格率领正蓝旗及其白甲兵,再加近万蒙古骑兵脱离大阵,快速机动轻兵突袭临邑。
临邑此时有辽镇近四万猬集,属高起潜节制下,分属山海关总兵刘肇基、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等辽将统御。
这支辽镇部队以数千关宁军为主,其余万余辽镇边军,其余为山海关及周边卫所兵。
而豪格所部轻兵约莫两万人,双方于临邑城外遭遇,发生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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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
据《杨嗣昌文集》记载,崇祯十一年十月,朝廷将「关宁及周佑、窦濬与关门之兵合三万九千」划归高起潜统领。
太监高起潜以监军身份掌控辽东军政,吴三桂通过其父吴襄的运作,认高起潜为义父,形成政治依附关系。
清代笔记《庭闻录》记载:“高起潜监督辽东诸军,收吴三桂为义子”。这种父子称谓不仅是私人关系,更意味着吴三桂在军事上需服从高起潜的调度。《明季北略》亦提到,吴三桂升任宁远团练总兵,正是由高起潜“奏请”所致,进一步证明高起潜对其仕途的直接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