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的风,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冰刀,裹挟着坚硬的雪粒,永无止境地刮过这片被遗忘的白色荒漠。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远处地平线上偶尔翻涌的、如同鬼魅般摇曳的惨绿色极光,为这死寂的世界增添一抹诡异的光彩。温度早已跌破生存的底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火焰和冰碴的混合物,肺叶传来撕裂般的灼痛。
陆锋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耗尽他残存的全部气力,身体像一具被掏空的、仅凭本能驱动的破旧玩偶。左臂的伤口早已冻得麻木,但每一次晃动依旧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背后的行囊轻飘飘的,里面只剩下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和半壶结着冰碴的冷水。盖格计数器挂在腰间,持续发出微弱但执拗的蜂鸣,提醒着他这片纯净白雪之下无处不在的死亡辐射。
他的全部世界,缩小到了背上那个用破损的降落伞绳和保温毯紧紧捆缚着的、沉重而冰冷的金属维生舱。透过结满冰霜的观察窗,能看到林舒苍白安静的脸。她依旧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与外界残酷的一切隔绝。维生舱自带的微型电池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像风中残烛,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找到她,几乎是奇迹。维生舱坠落在几公里外的一个冰蚀洼地里,巨大的降落伞挂在冰崖上,才避免了翻滚摔碎的命运。陆锋找到它时,自己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将最后一点燃料用在加热维生舱的紧急接口上,确保林舒的生命维持系统不会因低温而彻底停摆,然后便开始了这场看不到尽头的亡命跋涉。
目标?没有明确的目标。地图在逃亡中丢失,导航仪电量耗尽。他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和本能,朝着与“霜寒峰”崩塌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极地外围移动。希望能找到人类活动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一个能躲避风雪的岩缝。
希望渺茫得如同雪原上的海市蜃楼。视线所及,除了白,还是白。连绵的雪丘,刀削般的冰崖,深不见底的冰裂隙……单调、死寂、充满杀机。他曾试图用找到的金属片反射阳光发送信号,但灰暗的天空吞噬了所有光线。他也曾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到引擎声或无线电噪音,但只有风的呜咽和积雪崩落的簌簌声。
孤独和绝望,是比严寒和辐射更可怕的敌人。它们无声地侵蚀着意志,诱惑着人放弃挣扎,就此躺下,让冰雪覆盖,获得永恒的安宁。好几次,陆锋真的想停下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求休息。但每一次,当他回头看到背上维生舱里那张安静的脸,感受到那微弱的生命气息,一股莫名的力量又会从枯竭的身体深处涌出,逼着他抬起如同灌铅的双腿,迈出下一步。
“舒……坚持住……我们……会出去的……”他对着风雪嘶哑地低语,声音出口即被狂风撕碎,不知是在鼓励林舒,还是在催眠自己。
第二天傍晚,陆锋的体力彻底耗尽。他找到一个背风的雪窝,用最后力气挖出一个浅坑,将维生舱小心地放进去,用积雪半掩,自己则蜷缩在旁边,扯开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和着雪水,艰难地吞咽下去。食物带来的热量转瞬即逝,寒冷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上来。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快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不能睡!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腥甜味让他精神一振。他挣扎着坐起身,检查维生舱。指示灯依旧绿着,但亮度似乎暗了一些。他脱下早已冻硬的外套,盖在维生舱上,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为它增加一丝保温效果,尽管这行为徒劳得可笑。
夜幕降临,极地的黑夜漫长而恐怖。温度骤降到零下五十度以下。风更大了,卷起的雪沫如同沙尘暴,能见度降至零。陆锋紧紧靠着维生舱,感受着那一点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这是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他开始出现幻觉,仿佛听到老赵在远处呼喊,看到张伟在火光中微笑,甚至……听到“夜鹰”那冷静的指令在风中飘荡。
是回光返照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时,维生舱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嘀嘀”声!不是警报,而是……某种信号音?
陆锋猛地清醒过来,扑到观察窗前。只见舱内林舒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经历什么痛苦的梦境。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舒?!你醒了?!”陆锋激动地拍打着舱盖,但林舒没有任何回应,很快又恢复了沉睡状态,只是那“嘀嘀”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是维生舱的通讯模块?它在尝试发送或接收信号?还是有别的功能被激活了?
这个微小的变故,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重新点燃了陆锋求生的欲望。他不能死在这里!林舒还有意识活动,她还在挣扎!他必须带她活下去!
他重新裹紧破烂的衣物,将最后一点雪塞进嘴里融化,滋润干裂的喉咙,然后背起维生舱,再次踏入风雪。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坚定了一些。
第三天,就在陆锋感觉自己真的即将变成一具冰雕时,他的脚踏空了一步,整个人连同维生舱一起向前摔去,滚下一个陡峭的雪坡!
天旋地转中,他下意识地死死护住背后的维生舱,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当他终于停止翻滚,瘫在雪地里时,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但万幸,维生舱似乎没有受到严重损坏。
他挣扎着爬起,发现自己摔进了一个被积雪覆盖大半的、废弃的……前哨站?眼前是几栋低矮的、被冰雪半埋的预制板房,屋顶坍塌,窗户破碎。旁边还有一个锈蚀严重的无线电天线塔歪斜地立着。这里似乎是一个旧时代的极地科考站或者气象站,早已废弃多年。
有建筑物!意味着可能有遮蔽,甚至……可能有遗落的物资!
希望再次燃起!陆锋用尽最后力气,将维生舱拖进一栋相对完好的房子里。屋内一片狼藉,积满厚厚的灰尘和冰雪,但至少挡住了肆虐的风雪。他找到一张破旧的铁架床,将林舒的维生舱小心地安置在上面。
然后,他开始疯狂地搜寻。撬开锁死的柜子,翻找倒塌的货架。幸运女神似乎终于瞥了他一眼!在一个密封良好的金属工具箱里,他找到了半罐凝固的燃油、几根能量棒、一个还能用的老式煤油炉,甚至……还有一个满是锈迹但似乎完好的军用急救包,里面有抗生素和止血带!
更重要的是,在角落一个倒塌的书架下,他找到了一本被冻得硬邦邦的、页面发黄的日志,和一张绘制在防水布上的、覆盖范围更广的极地区域地图!
天无绝人之路!
陆锋激动得双手发抖,几乎要哭出来。他立刻点燃煤油炉,微弱的火苗带来的不仅是温暖,更是生的希望。他融化雪水,给自己和林舒(通过维生舱的注水口)补充水分,吞下能量棒,处理自己崩裂的伤口。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摊开地图。地图虽然老旧,但清晰地标注出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一个叫“冰牙”的废弃观测站),以及西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外,一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名为“希望哨所”的地点!旁边还有手写的小字备注:“幸存者互助点?信号微弱,需核实。”
希望哨所!幸存者!
陆锋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百五十公里!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眼下,无疑是天涯之遥。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翻开那本日志,借炉火的光芒阅读。日志的主人是这个观测站最后一名留守的研究员,记录了大灾变初期这里的混乱、物资断绝、同伴相继离去或死亡,以及他独自坚守、最终绝望自杀的过程。字里行间充满了孤独、恐惧和对文明终结的悲哀。但在最后几页,潦草地写着:
“……收到来自‘希望哨所’的断续信号……他们还在……在西南方……有食物、药品……但路很难走……有‘东西’在冰原下游荡……我走不动了……愿后来者……好运……”
“东西”?冰原下的东西?陆锋想起黑风峡的变异体和“观测者”的低语,心中一凛。前路依旧凶险。
但无论如何,必须去“希望哨所”!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他仔细规划路线,将找到的少量燃油和食物小心分配。维生舱的电池必须节省,他决定白天行军,晚上寻找遮蔽所生火过夜。
休整了一夜后,第四天清晨,陆锋再次背起林舒,踏上了前往“希望哨所”的征程。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微薄的补给,他的脚步稳健了许多。极地的阳光惨白而冰冷,照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拉下护目镜,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在身后留下一串孤独而坚定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风雪掩埋。
维生舱内,林舒依旧沉睡。但在那规律的“嘀嘀”声背景中,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下。她的意识深处,破碎的记忆碎片和“方舟”残留的数据流,正如同深海的暗流,悄然涌动。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底,再次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和……贪婪?
“……钥匙……协议……未完成……载体……适配性……提升……等待……同步……”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但希望的星火,已在绝望的冰原上,微弱而顽强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