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辉的社会工程在里弄受挫,这并未让他气馁,反而印证了他的一个判断:对手的力量已深度嵌入社会肌理。他将目光投向了更基础的层面——城市的资源命脉。一份关于申城冬季煤炭、粮食供应及运输情况的报告,此刻正放在他的案头。他意识到,控制这些维持城市运转的“血液”,或许比控制虚无缥缈的“意识”更为有效。
“精神抵抗需要物质基础。”他在给鹈饲浩介的备忘录中写道,“若能精确调控关键物资的流向与分配,尤其在某些已被‘污染’的区域制造合理的稀缺,便可从根源上削弱抵抗意志赖以生存的土壤。此举非为惩罚,乃为引导。”他的计划得到了鹈饲的默许,一场针对性的“资源引导”悄然启动。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闸北的几个重点里弄。煤炭配给量未明显减少,但质量却急剧下降,掺杂了大量煤矸石,难以点燃,热量不足。同时,负责这一片区的运煤车夫也开始抱怨,被要求绕远路,增加了运输时间和成本,导致煤炭送达不及时。
消息通过沈清河手下的物流网络,迅速汇总到同仁堂密室。
“小野寺开始掐我们的‘血管’了。”沈清河语气沉重,“目标明确,就是之前抵抗他‘社会工程’最得力的那几个里弄。煤炭质量差,运送拖延,老人和孩子恐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天。这是想逼我们就范,或者逼我们露出破绽。”
苏婉清看向地图上那几个被标记的里弄,眉头紧锁:“这是阳谋。我们若动用储备救济,规模大了容易暴露我们的物资渠道;若坐视不管,民心士气必然受损,‘镜界’的根基也会动摇。”
陈朔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药柜上那些标注着“活血化瘀”、“通络散结”的药材名称。敌人想制造“栓塞”,他就必须找到疏通的办法。
“他不是在煤炭上做文章吗?那我们就陪他下这盘棋。”陈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连接码头和闸北的运输线上,“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知道他具体的操作手法——降低质量,拖延运输。那么,我们就在这两个环节上做文章。”
一个结合了物流渗透与信息欺诈的反制计划迅速成型。
沈清河首先动用了在码头和车行内部发展的关系。运往目标里弄的劣质煤炭,在装车时被“无意中”与运往其他区域(包括一些日本侨民聚集区)的优质煤炭部分调换。同时,几名被争取过来的车夫,在运输途中会选择更有效率的路线,而非官方指定的绕远路线,并利用对街巷的熟悉,避开可能的检查点,确保煤炭能相对及时地送达。
与此同时,苏婉清负责的信息战同步启动。她通过掌控的几个小报节点和街头流言渠道,开始散播消息,指责负责煤炭供应的“三井洋行”内部管理混乱、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克扣民煤,甚至暗示其影响了“友邦侨民”的取暖。流言编造得有鼻子有眼,夹杂着一些半真半假的细节,极具迷惑性。
几天后,效果开始显现。
目标里弄的居民发现,送来的煤炭虽然依旧不算上好,但比前些日子那种根本无法使用的矸石煤要好得多,至少能勉强取暖了。运送的时间也稳定了不少。里弄内部暗自流传,是上面(指地下组织)想了办法,人心得以稍定。
而小野寺这边,却接到了一些意外的报告。先是三井洋行的代表气急败坏地前来抗议,说市面上流传的谣言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商业信誉,要求文化舆情科出面澄清。接着,连侨民事务部门也转来了一些侨民的抱怨,询问为何近期配给的煤炭质量似乎有所下降。
小野寺看着这些报告,脸色阴沉。他立刻意识到,对手不仅化解了他的资源压制,还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制造了新的矛盾,将火力引向了为他们服务的商业机构和侨民群体,试图引发敌人内部的不满。
他下令调查煤炭调运和流言的源头,但沈清河的物流网络操作隐蔽,苏婉清的信息战更是无迹可寻。他感觉自己精心设计的一拳,仿佛打在了包裹着棉花的铁板上,力量被吸收,还被对方顺势推了回来。
在同仁堂密室,沈清河汇报着最新的情况:“煤炭问题暂时缓解,里弄稳住了。三井洋行和侨民那边果然起了波澜,小野寺现在有点焦头烂额。”
陈朔并无喜色,只是平静地擦拭着捣药的铜臼。“小野寺不会就此罢休。资源博弈比文化博弈更直接,也更残酷。这次是煤炭,下次可能是粮食,是药品。他掌握了资源分配的权柄,这是他的优势。”
他放下铜臼,目光凝重地看着苏婉清和沈清河:“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拆招。必须想办法,在我们的‘镜界’内部,构建更具韧性的资源循环,哪怕规模很小。同时,要寻找机会,在他掌控的资源体系上,撬开一道更深的裂缝。”
命脉的暗流之下,更激烈的争夺正在酝酿。控制与反控制的较量,从意识层面,彻底延伸到了生存层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