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考察团引发的风波,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鹈饲浩介的神经。他召见小野寺辉,不再是商讨,而是下达了最终指令。
“小野寺君,你的理论,你的社会工程,到此为止。”鹈饲的声音冷硬如铁,“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认知’、‘氛围’的分析。现在,我要求结果——彻底铲除申城的地下抵抗核心,尤其是那个‘辰砂’!我给你最大的权限,特高课、76号、宪兵队,所有力量由你协调。我要的是铁壁合围,犁庭扫穴!”
小野寺垂首应命,心中并无屈辱,反而升起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终于可以不再受制于鹈饲的“经济大局”和那些繁琐的行政程序,调动纯粹的暴力机器,进行一场他内心深处认为最有效的“外科手术切除”。
一张前所未有的大网开始撒下。小野寺不再试图绘制复杂的社会关系图,而是采用了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分区封锁,拉网清查。
他将申城划分为数十个网格,由特高课、76号、宪兵队分片负责,同时行动。每个网格内,进行地毯式搜查:核对户口、检查证件、盘问行踪。任何可疑人员,无需确凿证据,即可带走审讯。同时,全城实行更加严格的宵禁和通行管制,关键路口设立关卡,对来往人员、车辆进行严密盘查。
情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同仁堂密室,每一片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敌人改变了模式,不再寻找特定的线索或目标,而是在进行无差别的物理过滤。”沈清河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紧迫,“我们多个备用联络点被拔除,虽然都是外围,但损失不小。交通线受到严重干扰,信息传递变得极其困难和缓慢。”
苏婉清补充道:“更麻烦的是,敌人似乎调整了无线电侦测车的位置和巡逻路线,我们的‘瞬发通信’窗口被极大压缩,发送和接收电文的风险成倍增加。”
陈朔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药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小野寺的这一招,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它不依赖于精妙的推理,而是依靠绝对的力量和规模,进行物理层面的挤压和筛选。在这种蛮力面前,许多精巧的布置都显得脆弱。
“他这是要把我们从水里逼到岸上。”陈朔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在水里,我们灵活隐蔽。上了岸,目标就明确了。”
“我们是否要启动紧急撤离程序?暂时放弃一部分网络,转入更深度的潜伏?”苏婉清提出建议,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陈朔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密室里的每一寸空间,仿佛在衡量它的承载极限。“现在大规模转移,无异于自投罗网。敌人的网正在收紧,任何异常流动都会引起注意。而且,‘镜界’的根基在于网络,一旦大规模切断联系,再想恢复就难了。”
他走到那排百子柜前,目光掠过那些药材,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存放着一些应对紧急情况的物品。“我们不能退,至少不能全线后退。小野寺想用铁壁挤压我们,我们就要在这铁壁上,找到那条最细微的裂缝,或者,让自己变得比铁更硬、更能承受压力。”
一个以“极限收缩、静默生存、精准反击”为核心的应对策略被制定出来。
首先,是极致的静默。所有非核心节点、非紧急联络,全部切断。沈清河的情报网进入“冬眠”状态,只保留最必要的、单向的信息接收功能。苏婉清的电讯活动降至最低,只接收根据地最重要的指示。
其次,是生存资源的整合与隐藏。同仁堂密室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储备的食物、水、药品被重新清点分配。锋刃的特别行动队化整为零,分散到几个绝对安全的隐蔽点,停止一切主动行动,如同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等待最关键的时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寻找并利用敌人“铁壁”的弱点。陈朔分析,如此大规模的联合行动,参与部门众多,指挥体系复杂,内部必然存在协调不畅、职责不清、甚至互相争功诿过的现象。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找到它,”陈朔对沈清河说,“找到那个指挥链条上最混乱、最懈怠的节点。不需要它为我们做什么,只需要它‘不作为’或者‘慢作为’,就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喘息空间。”
沈清河调动了仅存的、最核心的内线,不再搜集具体情报,而是专注于分析敌人在各区搜查力度、关卡检查严格程度的差异,以及各部门之间的配合情况。
几天后,一个微小的突破口被发现了。位于闸北与公共租界交界处的一个新设关卡,由宪兵队和76号共同负责,但双方因权限和利益分配问题,摩擦不断,检查时互相扯皮,效率低下,对持有“良民证”和通行文件的人员盘查相对松懈。
这个信息被迅速反馈回来。陈朔当机立断,将这里作为一条极其谨慎使用的应急通道,并指示沈清河,通过非常间接的方式,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加剧该关卡双方人员的矛盾。
与此同时,在全城的一片肃杀气氛中,同仁堂依旧每日开门营业,伙计按方抓药,煎药炉子咕嘟作响,仿佛外界的风暴与这里无关。陈朔和苏婉清扮演着药铺老板和账房的角色,应对着偶尔上门盘查的伪警察和特务,凭借早已准备好的、毫无破绽的身份文件和冷静的应对,一次次有惊无险。
小野寺坐在指挥中心,看着各区报上来的抓捕名单和搜查报告。数量可观,打掉了不少地下组织的窝点,抓了不少“可疑分子”。但他最想找到的那条“大鱼”,却依旧踪影全无。他感觉对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城市的海洋,当他想把整个海洋煮沸时,却发现燃料快要耗尽了。大规模行动的疲惫感和各部门之间的内耗开始显现。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同仁堂的、被他标记了无数次却又每次调查都“清白”的点,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和焦躁。
“你们到底藏在哪里?”他喃喃自语,“还是说,你们真的已经化整为零,变成了这座城市本身?”
铁壁合围,看似密不透风,却终究是由无数块冰冷的铁砖拼接而成。而缝隙,总是存在于砖与砖之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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