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雨林深处的河道里拐了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不是什么开阔地,而是一个巨大的、被藤蔓和参天古木几乎完全遮蔽的天坑。光线从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照在浑浊的水面和两侧陡峭的、长满滑腻苔藓的岩壁上。空气又湿又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混杂着植物腐烂和某种野兽巢穴般的腥臊气。
盘古号和那艘缴获的、被重新刷了漆、起了个诨名“山猫号”的西班牙小火轮,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驶入这片隐蔽的水域。发动机早就关了,全靠竹篙和桨叶无声划动。林飞站在“山猫号”低矮的驾驶舱里,伤腿站久了有点发胀,手心全是汗。按照树皮图上模糊的标记和岩甩老爹连蒙带猜的解读,他们应该到了“独眼”指定的地方。可这鬼地方,静得吓人,连鸟叫都听不见。
“妈的,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刘大明凑过来,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他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这一路钻河道,不比打仗轻松。
林飞没吭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岩壁下水线附近,有些地方的颜色不太对,像是人工修整过。水面上漂浮的断木,排列得也有些刻意。
突然,“哗啦”一阵水响,前方不远处,几棵横卧在水面的巨树后面,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几条狭长的独木舟。每条船上都蹲着几个精赤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眼神像鹰隼一样盯着两艘大船。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土制的吹箭和砍刀,但腰间或多或少都挂着些老旧的燧发枪,甚至有一两条船上,架着用藤条绑着的、锈迹斑斑的小口径土炮。
“戒备!”林飞低喝一声。甲板上的兄弟们都绷紧了神经,枪口微微下沉,但没直接指向对方。这是事先约好的,表示没有敌意,但也不怯场。
一条稍大些的独木舟上,站起一个身材干瘦、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额头划到嘴角的中年汉子,他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语混杂着几个西班牙语单词喊道:“停船!来人报上名!‘林’?”
陈金贵赶紧挤到船头,扯着嗓子用土语回答:“是林老大!应‘独眼’头领之约而来!”
那刀疤脸汉子狐疑地打量了一下两艘船,特别是“山猫号”船头那门用帆布半盖着的小炮,挥了挥手。独木舟缓缓靠近,几个土着汉子敏捷地抛上钩索,攀上了“山猫号”的船舷。他们动作矫健,眼神警惕,上船后立刻分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仔细检查着船上的武器和人员。
林飞注意到,这些土着虽然装备简陋,但纪律性不差,眼神里有股子悍不畏死的野性。他示意手下兄弟不要轻举妄动。
检查完毕,刀疤脸汉子似乎稍微放松了些,对林飞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指指陡峭的岩壁。只见岩壁下方,藤蔓掩映处,竟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水位刚好能容小艇进入。
“只能小艇进去。大船留在外面。”刀疤脸生硬地说。
林飞和刘大明对视一眼。进洞?风险太大。
“林老大若不敢,就请回。”刀疤脸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林飞深吸一口气。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他点点头:“好。我带五个人进去。大明,你带人在外面守着,听我信号。”
他选了刘大明、李明白、岩甩老爹(需要他当翻译),还有两个最机警的兄弟,换乘一条小艇。陈金贵死活不愿下大船,只好留他在“山猫号”上。
小艇跟着领路的独木舟,驶入黑暗的洞穴。洞里水流湍急,寒气逼人,只有前方土着火把的光亮摇曳。岩壁上不时能看到凿刻的简陋图腾和悬挂的兽骨,更添几分阴森。划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亮光,水流也平缓下来。
出了洞口,竟是一个巨大的、被环形山崖合抱的隐秘山谷!谷地开阔,搭建着无数简陋的竹楼和草棚,炊烟袅袅。许多妇孺在空地上劳作,看到有外人进来,都停下动作,好奇又警惕地张望。山谷四周的制高点和要害位置,都有手持武器的土着哨兵。这里俨然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山寨。
小艇靠岸。刀疤脸引着林飞几人走向山谷中央一座最大的、用原木和厚竹搭建的二层竹楼。竹楼门口站着两排精壮的武士,眼神冰冷。
走进竹楼,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的辛辣味和烤肉的油腻气。正中央的火塘边,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虎皮上,坐着一个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但极其精壮,像一块压缩的岩石。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最显眼的是左眼——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个凹陷的、扭曲的伤疤,用一块磨光的黑色石头镶嵌着,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仅剩的右眼,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正像毒蛇一样,死死盯住走进来的林飞。
这就是“独眼”。
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披着色彩斑斓的羽毛斗篷,脸上画着繁复的油彩,应该是部落的祭祀。还有一个穿着破烂西班牙军服、但肤色黝黑的混血男人,眼神闪烁。
“坐。”“独眼”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他说的是口音很重、但能听懂的西班牙语。
林飞抱拳,依言在火塘对面的一个木桩上坐下,刘大明几人站在他身后。岩甩老爹低声快速翻译着“独眼”的话和一些他观察到的细节,比如那个混血男人可能是逃兵或向导,老者法力不弱等等。
“你,就是那个端了丹尼森种植园,又在八打雁港抢了西班牙兵船的‘林’?”“独眼”的独眼扫过林飞的伤腿,又看看他年轻的脸,似乎有些不信。
“是我。”林飞平静地回答。
“胆子不小。”“独眼”拿起火塘边烤着的一根骨头,啃了一口,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西班牙人的悬赏令,你的脑袋值五千比索了。”
“头领的消息很灵通。”林飞不卑不亢。
“八打雁那一仗,你的人,枪法不错。”“独眼”话锋一转,“但你们坏了我的事。”
林飞心中一动:“愿闻其详。”
“我本来打算端掉那个哨所,抢了军火库就走。”“独眼”的独眼眯了起来,寒光四射,“你们一闹,西班牙援兵来得太快,库里的大家伙没搬完。还折了我几个兄弟。”
林飞沉默。这事没法辩解。
“不过,” “独眼”放下骨头,用兽皮擦了擦手,“你们也宰了不少红毛鬼,还弄沉了条船。算扯平了。”
他身体前倾,独眼死死盯着林飞:“说吧,找我‘独眼’,想干什么?合作?还是想借我的地盘躲风头?”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火塘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林飞迎着那慑人的目光,缓缓道:“合作。一起对付西班牙人。”
“独眼”嗤笑一声,靠回虎皮:“合作?凭什么?就凭你们这几十号人,两条破船?我‘独眼’在这山里跟红毛鬼周旋了十几年,不缺你们这点人手。”
“我们有人,有枪,有船,还有……这个。”林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不起眼的块状物。这是余锡尔这几天用伊巴雅特岛缴获的砂糖和偷偷搞到的化学品,在船上简陋条件下试制出的、纯度不高的黑索金样品。
“这是什么?”“独眼”皱眉。
林飞对李明白使了个眼色。李明白会意,拿起一小块,走到竹楼外空地上,用火把远远点燃,然后迅速跑开。
“轰!!”
一声沉闷但威力惊人的爆炸!地面微微一颤,泥土飞溅,炸出一个不小的土坑!威力远超寻常的黑火药!
竹楼内外一片哗然!土着战士们纷纷举起武器,紧张地看向爆炸方向。那个老祭祀猛地站起,口中念念有词。“独眼”的独眼也瞬间收缩,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死死盯着林飞:“这是什么火药?”
“我们叫它‘雷公石’。”林飞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名头,“比西班牙人最好的火药,厉害十倍。我们可以造出来。”
“独眼”沉默了,琥珀色的独眼在林飞和那爆炸的土坑之间来回扫视。那个穿西班牙军服的混血男人凑到“独眼”耳边低语了几句,似乎在确认这爆炸物的非凡。
许久,“独眼”才缓缓开口,声音更沙哑了:“东西,有点意思。但光有这东西还不够。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有舰队,有几千条枪。你们想怎么合作?”
“情报共享,物资互通,必要时联合作战。”林飞早有准备,“我们提供这种火药和技术,换取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以及关于西班牙人动向、吕宋各地情况的详细情报。我们可以帮你们训练人手,升级装备。目标是,逐步蚕食西班牙人在吕宋南部的据点,最终……把他们赶出吕宋。”
“赶出吕宋?”“独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竹楼里回荡,带着嘲讽和悲凉,“年轻人,口气不小!我在这山里杀了十几年红毛鬼,也没敢说这话!”
笑罢,他猛地收声,独眼锐利如刀:“空话没用。想合作,先拿出诚意来。”
“头领想要什么诚意?”
“独眼”站起身,走到竹楼一侧,指向山谷外隐约可见的、更南方的群山轮廓:“从这里往南走三天,有个地方,叫‘圣费尔南多’。西班牙人在那里有个重要的烟草种植园和仓库,守军有一个连,装备精良。最近有一批军火和税款要运到那里。你帮我打下它,抢到的物资,分你三成。你的人,要是能活着回来,我就信你有合作的资格。”
圣费尔南多?林飞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一带粗略的地图。那是个硬骨头,守军强大,易守难攻。“独眼”这是在试探,也是借刀杀人。
“好。”林飞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下来,“但我们需要详细的情报,需要向导,需要……一些熟悉当地地形和人手。”
“独眼”盯着林飞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怯懦或犹豫,但只看到一片平静。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成交。卡洛斯会给你们情报和向导。”他指了指那个混血男人。
“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