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威特上,谒见厅远非泰拉皇宫那般用黄金、宝石与失落时代的科技堆砌出的金碧辉煌,它更像是一首由岩石、钢铁与绝对意志谱写的宏伟史诗。其空间无比宏大,足以容纳一支小型军队在此列队,但每一寸设计都秉承了因威特乃至肯纳拉克家族一贯的、浸透在骨子里的实用主义哲学。巨大的承重梁柱由本地开采的、带有天然冷凝纹理的黑色玄武岩整体雕琢而成,它们如同沉默的巨人,以最稳定的几何分布,支撑着那高耸得令人望之生畏的穹顶。穹顶本身并非光滑的弧面,而是布满了深刻的、对称的几何形浮雕,描绘着肯纳拉克家族传承的箴言符号、基础力学原理的图示,以及象征秩序与永恒的循环图案——这些并非为了美观,而是结构强度计算的一部分,是力量与功能性的直接表达。
墙壁上悬挂着巨幅的挂毯,它们并非用绚丽的丝线织就,而是用耐寒生物的粗韧毛发混合金属丝编织而成,颜色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暗红、靛蓝与深灰。挂毯上描绘的并非神话传说或艺术创作,而是家族历史上至关重要的契约签订场景、重大工程的建设蓝图复刻,以及影响星球命运的关键战役布阵图。它们如同冰冷的史书页面,无声却有力地诉说着秩序、责任与传承的重量。地面是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的深色板岩,冰冷坚硬,光可鉴人,任何落在其上的脚步声都会产生清晰而孤寂的回响,仿佛每一步都在提醒着行走者此地的庄严与不容亵渎。
罗格·多恩并未高踞于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黑曜石座椅之上——那座椅更像是一件陈列品,展示着权力而非用于舒适行使权力。他如同一位等待重要宾客、并准备进行平等对话的主人般,矗立在大厅的中央,背对着最为巨大的那面家族挂毯。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剪裁极其合身却毫无多余装饰的深灰色执政官服饰,唯一的亮色或许是肩上那枚铸造精良、刻画着肯纳拉克家族徽记——交叉的铁锤与凿子背后是冰雪覆盖的山峰——的金属肩扣。他巨大的身躯仿佛并非独立于这座石厅,而是其自然延伸的一部分,沉稳,内敛,蕴含着如同山基般不可动摇的力量,却又像一座经过完美计算的堡垒,随时可以根据需要,从极致的静默转化为无懈可击的防御或进攻姿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凡人的急切、好奇或不安,只有如同万年冰川覆盖下的岩芯般的绝对平静与深邃的、正在高速运转的审视。
当那扇厚达数米、由强化合金铸造、边缘包裹着防爆密封条的大门,在隐藏于墙壁内的液压装置驱动下,带着沉闷如巨兽喘息般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时,室外的冰冷空气与室内凝重的氛围短暂交汇,激起一阵几乎不可感知的微风。
首先步入的是马卡多。掌印者的身形在多恩那伟岸体魄的对比下,确实显得瘦小甚至有些佝偻,仿佛被岁月的重担压弯了脊梁。但他那身朴素的、不带任何标识的灰色长袍之下,散发出的是一种古老到近乎与时间本身同源的气息,一种承载了人类万年兴衰史的沉重威仪。他的步伐缓慢而稳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节点上。他无需任何仪仗或宣言,其存在本身,就瞬间成为了这片空间无可争议的焦点,连四周冰冷的岩石似乎都在向他投以无声的敬意。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眼睛,平静地、直接地迎上了多恩那如同精密测量仪器般的审视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有一种平等的、智者之间的对视。
紧随其后的,是身披华丽无匹、闪耀着恒久金色光辉的动力甲,头戴那顶标志性、带有红色鬃毛冠饰头盔的康斯坦丁·瓦尔多。这位帝皇禁军统帅的步伐精准得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每一次抬足落步,距离、角度、力度都分毫不差。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帝皇至高权威在凡世最直接的延伸与最强大的武力象征。他那隐藏在冰冷头盔视孔后的目光,如同两束经过高度聚焦的能量,在踏入大厅的瞬间,便以超越凡人理解的速度,锐利地扫过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梁柱的阴影、挂毯的褶皱、地面的反光角度——评估着所有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小的威胁。最终,他那审视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如同锁定目标般,定格在了罗格·多恩身上。那目光中,除了职责所在的警惕,还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任何尚未被完全纳入帝皇光辉掌控之下的、强大且独立存在的天然不信任感。多恩那平静而直接的态度,在他受惯了帝国宫廷那套繁文缛节和绝对敬畏的感官里,已然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失礼”。
然后,是佩图拉博。
当这位钢铁之主迈着与其巨大身躯相称的、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踏入这片由岩石和秩序统治的石厅时,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产生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凝滞感。他同样高大,甚至因其全身覆盖的、布满细微战损痕迹的精金动力甲,而在视觉上比衣着相对朴素的多恩更显魁梧与极具攻击性。他那如同风暴前夕云层般的灰色眼眸,扫视着大厅,最终落在了他此行的目标——他基因上的兄弟身上。他并未刻意释放出敌意或炫耀般的威压,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其历经战火淬炼的沉凝气质,以及那份源自另一个失败未来的、复杂难言的心境,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引力源,无声地牵扯着在场所有的目光,搅动着原本平静的情感场域。
在马卡多左侧稍后一步的位置,林江、叶平和维尔三人静立着,他们的存在,与帝国方面的代表以及原体们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林江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却带着一种深沉的静默。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宏伟而粗犷的石厅,扫过多恩那如同磐石般的身影,也未曾错过佩图拉博眼中那复杂难明的微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既无瓦尔多那种审视的锐利,也无叶平那种初见的震撼,更像是一位冷静的学者在观察一个极其复杂且正在运行中的大型社会实验。
他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而是如同深海,表面的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与精确的计算。他在快速评估着眼前这位新的原体——罗格·多恩。绝对的理性主义者,秩序的信徒。他将规则与结构视为抵御混沌的唯一壁垒,这本身就是一个坚固的起点。但过于依赖可见的城墙,是否会忽略来自内部的腐蚀与心灵的漏洞?他的思绪也联系到了佩图拉博的变化。佩图拉博的沉默…是成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压抑?他看多恩的眼神,没有了记忆中的竞争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期待。这很有趣。同时,他也在权衡着帝皇的这个“人类帝国”与他自己所代表的蓝星文明未来可能的关系。多恩的价值观,在某些层面与我们的逻辑有共鸣之处。他或许不是一个容易打交道的盟友,但很可能是一个一旦达成协议,就极其可靠的合作伙伴。关键在于,如何定义那个“协议”。
在林江稍后侧,叶平和维尔并肩而立,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致的、毫不掩饰的严肃。这种严肃不同于瓦尔多的戒备,也不同于马卡高的深邃,更像是一种肩负重任的使者在面对未知且强大文明时,所应有的谨慎与专注。
叶平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场中的交流,尤其是多恩那直率得近乎“冒犯”的言辞出口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不满,而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分析表情。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仿佛在虚拟的键盘上记录着关键数据。
他的内心充满了高速运转的思维,这就是帝国之拳的基因原体,防御与筑城大师的起点。他的思维模式…一台活体超级计算机,一切行为都以逻辑和效率为先。难怪能在如此恶劣的世界建立起秩序。他对于“代价”和“未来”的追问,精准得可怕。这与我们接触过的任何帝国官员都不同,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赤裸裸的核心问题。这样的存在,如果能成为盟友,其承诺的价值将无可估量;但如果成为敌人…他不敢细想,只是更加专注地记录着多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反应,试图为蓝星构建起更完善的原体行为模型。
维尔则站得更加笔挺,如同蓄势待发的标枪。他的目光如同扫描雷达,不仅停留在多恩和佩图拉博身上,更不断地评估着大厅的结构、可能的掩护点、进出口的位置,以及那些侍立在角落、沉默如石的肯纳拉克家族卫士。他的严肃,是战士的本能,是对任何潜在威胁的自然反应。
他的内心警铃并未大作,但始终处于低鸣状态,环境相对可控,但对方是原体,不可预测性极高。多恩的态度…直接,强硬。这减少了误判的可能性,但也增加了触发直接冲突的风险。佩图拉博的反应是关键,他的平静似乎抑制了局势的升级。林江的镇定是定心丸,但我的职责是做好最坏情况的准备,他的肌肉处于微绷状态,确保能在任何突发情况下,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无论是保护林江和叶平,还是应对可能的攻击。
而多恩的目光,如同最高效的扫描阵列,以惊人的速度和分析力,依次、仔细地扫过马卡多、瓦尔多,林江……最后,带着明显延长的停留时间,深深地烙印在佩图拉博的身上。他能清晰地、无可辩驳地感受到那种源自基因最深处的、如同共鸣腔般相互激荡的同源感应。这感觉强烈而真实,如同两段源自同一母体代码的加密信息在相互验证、确认,其生物学上的真实性毋庸置疑,是一种超越言语和表象的、本质层面的连接。
然而,也仅此而已。
在罗格·多恩那极度理性、近乎于将一切情感变量都排除在决策体系之外的冰冷逻辑框架内,“基因同源”仅仅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生物学事实。它或许能部分解释他们为何都拥有远超常人的体魄、智慧以及某些可能共享的潜在特质,但它绝不等于、也绝不能自动推导出亲情、无条件的信任,或是无需经过严格验证的忠诚与归属。这个伴随着庞大舰队突然出现在轨道上、自称他“兄弟”的存在,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远在星海彼端、听起来恢宏却充满未知的“帝国”,对于刚刚凭借自身力量统一因威特、正全身心投入到构建和巩固一套基于严格法典与务实管理的秩序体系的多恩而言,首先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部变量。而任何未经充分评估、理解并纳入可控范围的变量,无论其包装得多么诱人,都可能对他呕心沥血维护的现有秩序,构成难以预测的、甚至是颠覆性的威胁。他的责任,迫使他必须首先将其视为一个需要解构和分析的“课题”,而非一个值得欢欣鼓舞的“归宿”。
马卡多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的声音平和而古老,仿佛带着抚平一切波澜的魔力,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罗格·多恩,因威特的守护者,肯纳拉克家族意志的继承者。我乃马卡多,侍奉于人类帝皇的掌印者,肩负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职责。这位,”他微微侧首,示意身旁金光闪耀的巨人,“是康斯坦丁·瓦尔多,神圣泰拉禁军的统帅,帝皇人身与意志的坚盾。” “这位是林江,帝国的盟友”最后,他的目光转向那沉默如山峦的钢铁之主,“而这位,是佩图拉博,第四军团的基因原体,钢铁勇士之主,奥林匹亚的归乡者,你的……血脉兄弟。”
多恩微微颔首,动作幅度精准而克制,完全符合对待高位使节和潜在平等盟友的礼仪,既表达了基本的尊重,又丝毫不显卑微。“掌印者阁下。瓦尔多统帅。”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两块巨大的岩石在相互摩擦,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及……佩图拉博。”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起伏,没有好奇,没有热情,也没有敌意,仿佛只是在冷静地确认一个刚刚输入数据库的身份标识符,进行必要的识别存档。
他灰色的眼眸再次直视着佩图拉博,没有任何属于世俗交往的寒暄或迂回客套,直接切入了他最关心的核心问题,其直率与赤裸的程度,让习惯于帝国宫廷那套充满隐喻、恭维与潜台词的委婉辞令的康斯坦丁·瓦尔多,几不可察地再次皱紧了眉头——那是一种深植于其职责与经历中的、对任何“失礼”和“缺乏对更高权威应有敬畏”的本能反应与不赞同。
“基因的共鸣确认了你们所宣称的血缘关联。”多恩开口说道,语句清晰,逻辑严谨,如同在陈述一份经过反复验证的勘探数据报告,“但这生物学上的事实,并不能自动转化为无条件的信任与政治上的归属。我近期于精神层面感知到遥远星域传来的召唤,结合肯纳拉克家族古老的预言碎片,我也理解自身的存在并非源于凡俗。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因威特的秩序初定,冰原之下暗流仍在涌动,各家族间的契约需要巩固,百万生灵的生存与未来系于此刻的稳定。我的责任,首先在于此地的土地与人民。”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充分沉淀,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终回到佩图拉博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穿透动力甲,试图解析其背后的意图。“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有强大力量的兄弟,一个遥远的、结构未知的帝国,一个看似弱小的盟友?它们追求何种终极目标?它们遵循何种内部规则?它们将要求我以及因威特付出何种代价?它们又能为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提供何种确切的、可持续的未来保障?”他一连抛出数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核心,如同最锋利的凿子,试图敲开包裹在表象外的坚硬外壳,“这些关键要素,都需要清晰的定义、透明的阐述,以及……最终经过验证的、可靠的保证。忠诚与归属,不应源于模糊的血缘联系或单方面的强制宣称,而必须建立在清晰的、双方认可的宏大目标,相互承担的、明确的责任义务,以及一套可靠、公正、且能被理解的规则体系之上。”
佩图拉博沉默地听着,他那隐藏在动力甲下的身躯,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多恩话语中那堵无形的、却无比坚实的、完全由纯粹理性和审慎怀疑构筑而成的高墙。这与他在那个黑暗未来中所熟知的、最终成为帝国最忠诚堡垒的罗格·多恩在本质上并无不同,但此刻,这堵墙是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地横亘在他面前,将他——这个来自“过去”与“未来”的复杂混合体——隔绝在外。然而,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他并未像过去可能的那样,因这种毫不掩饰的“不被信任”而感到熟悉的愤懑与刺痛,也没有急于去证明自己或帝国的“正当性”。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理解,迎接着多恩那毫无保留的审视目光。他心中那份在新的轮回中艰难萌生、关于“弥补”与“期望”的微弱火苗,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他期望能亲眼见证,这座由绝对理性和钢铁原则构筑的灵魂堡垒,是如何在未来那场注定席卷银河的、更加猛烈的混沌风暴中,如同灯塔般屹立不倒,成为绝望中最后的希望坐标。
马卡多对于多恩这番毫不委婉、直指核心的回应,似乎毫不意外,他那布满皱纹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欣赏。他深邃的目光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这位原体将在帝国架构中扮演的关键角色。“疑问是智慧的起点,亦是责任的体现,多恩阁下。”掌印者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人类帝皇,你们共同的父亲与创造者,他所期待与寻找的,从来都不是盲从的兵器或唯命是从的傀儡,而是能够独立思考、秉持自身信念、并愿意共同肩负起人类种族沉重命运的继承者与合作伙伴。我们来到这里,跨越星海,正是为了提供你所寻求的答案,开启一场基于理性与共同未来的对话。”
谒见厅内的气氛,因罗格·多恩直截了当、毫不妥协的质疑而显得凝重且充满张力,仿佛暴风雪来临前的低压;却又因马卡多的从容智慧、循循善诱,以及佩图拉博那异常且引人深思的沉默,而透出一种迥异于原着中那次相对单纯平和相遇的、更加复杂、更加微妙,也更具潜在爆发力的基调。命运的齿轮,在这片被冰与火撕裂的星球上,在这座由岩石与意志构筑的厅堂中,伴随着理性与怀疑的碰撞,缓缓开始了新一轮的、无人能预知其终局的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