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基地核心指挥室内,气氛凝重如冰。
全息投影上,昨天深夜从污水处理厂截获的画面被定格放大,那行猩红的字迹——【准备启动b方案——亲子剥离诱导】——像一道烙印,灼烧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陆超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气息在他周身盘旋。
他能面对最凶残的变异生物,也能在枪林弹雨中保持冷静,但此刻,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点燃了他内心最原始的怒火。
“他们想对小芽动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不止是动手。”苏清叶站在投影前,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但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比极寒风暴更凛冽的寒意,“他们想用‘爱’来杀人。”
她抬手,在屏幕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关系图:苏清叶、陆超是“保护者”,小芽是“被保护者”。
“他们评估我们的情绪稳定,认定我们与小芽之间形成了‘高度情感依赖’。在他们看来,这种依赖就是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最致命的弱点。”她的指尖点在代表自己的方框上,“强行掳走小芽风险太高,而且无法保证她会配合。所以,他们选择了b方案,‘诱导’。用一个看起来更完美的‘母亲’角色,来替换我。”
她的话让在场的核心成员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攻心之计,比真刀真枪的搏杀更阴毒,也更让人防不胜防。
“他们以为亲情是什么?可以量化的数据?可以替换的程序?”苏清叶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既然他们想玩心理战,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一场。他们以为亲情是弱点,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这弱点,如何变成咬碎他们喉咙的陷阱。”
她转向陆超,眼神交汇的瞬间,男人的怒火被一种更深沉的默契所取代。
“诱饵已经有了,”苏清叶看向屏幕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现在,我们需要一个钩子,一个让鱼儿心甘情愿咬上来的钩子。”
半小时后,基地临时搭建的学堂里,传出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这里是基地里最温暖的地方,墙上贴满了孩子们五颜六色的涂鸦。
小芽坐在第一排,正歪着头,用稚嫩的笔触临摹着一本植物图鉴。
“小芽,昨天的新课文背会了吗?”负责教导孩子们的退休老教授温和地问。
小芽抬起头,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倦和担忧,她小声说:“背会了,张爷爷。可是……我有点担心妈妈。”
她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妈妈最近总是熬夜看那些复杂的图纸,我半夜醒来,都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她看起来好累啊……要是,要是有个会看病的医生阿姨能帮帮她就好了,让她能好好睡一觉。”
童言无忌,却最是戳心。
周围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立刻附和起来,说自己的爸爸妈妈也很辛苦。
老教授心疼地摸了摸小芽的头:“你妈妈是我们的英雄,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小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画画。
下课铃响,孩子们一哄而散,只有一张画着蜡笔画的纸,被“无意”地遗落在了课桌的角落。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温柔女人,正笑着摸一个孩子的头。
画风稚嫩,却充满了孩子对“温柔妈妈”最纯粹的向往。
负责打扫卫生的后勤人员看到了这张画,顺手将它贴在了教室的“优秀作品”墙上。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而然。
钩子,已经布下。
第三天清晨,预想中的鱼儿,准时出现在了雷达上。
北侧三号了望塔发来紧急报告:“坐标北偏东3.7公里,废弃的第三诊所附近,发现一名不明身份女性!单人,目测无武装!”
指挥室内,高倍率监控画面瞬间被调出。
晨曦的微光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白大褂,肩上挎着一个老式的帆布医药包。
她在废墟中行走,动作不快,却很有条理,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当她走到一处高点时,忽然停下脚步,朝着基地方向望了过来。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监控捕捉到一个清晰的动作——她抬起手,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挥了挥。
那是一个试探性的、毫无威胁的招呼。
“指挥中心,目标正在向我方哨卡靠近,距离1.5公里。行为温和,但身份不明,是否执行驱逐程序?”前线值班教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警惕。
“不。”苏清叶的声音冷静地下令,“保持监视,不要主动攻击。通知A区和b区,切断所有外循环通风口的物理滤网,立刻切换至备用内循环空气系统。启动三号气味屏障。”
“切换内循环?可是那会增加百分之三十的能源消耗!”技术主管不解地问。
“执行命令。”苏清叶没有解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既然选择“医生”这个角色,就极有可能携带具有安抚、催眠、甚至诱导作用的特殊香精或气溶胶。
薄荷、薰衣草……这些在末世前象征着宁静的气味,在敌人手中,完全可以变成无形的毒药。
她早已在基地通风管道的关键节点布置了多重活性炭和化学气味屏障,足以过滤掉绝大部分已知和未知的化学制剂。
一个小时后,那名女子终于抵达了基地最外围的哨卡前。
她停在十米外的警戒线处,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我叫林婉如,是一名医生。”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温润而清晰,带着一丝疲惫,却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我原本是市立医院的儿科主任。我听说这里建立了一个幸存者基地,还收容了很多孤儿……我想,我也许能帮上一点忙。”
她缓缓从医药包里取出一叠用防水袋包好的证件,放在地上,然后后退几步。
证件是真的,至少,扫描出来的身份信息与市立医院灾前的公开档案完全一致。
“让她进来。”苏清叶下令,“按照最高隔离标准执行。”
在冰冷的消毒喷雾和全身扫描之后,林婉如被带进了位于医疗区最深处的独立隔离病房。
她表现得极为配合,对所有严苛的检查程序毫无怨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而理解的微笑。
接下来的两天,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白衣天使。
隔离期间,她通过视频问诊,精准地诊断出两个患上肺炎的孩子的病情,并指导医疗人员用现有的草药调配出有效的辅助治疗汤剂。
她甚至会耐心地隔着隔离玻璃,给孩子们讲故事,哄他们喝下苦涩的药水。
她的专业和耐心,很快赢得了基地医疗组和不少幸存者的好感。
“也许……我们想多了?她看起来真是个好人。”一名年轻的护士私下对同伴说。
唯有小芽,在陆超带着她“恰好”路过隔离病房一次后,始终远远地避开那个方向。
晚上,苏清叶正在擦拭她的战术匕首,小芽悄悄地凑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妈妈,”她小声说,“那个阿姨……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苏清叶停下动作。
“她的手。”小芽认真地比划着,“太干净了。张爷爷说,儿科医生的手上,会因为天天给小宝宝做检查,指甲缝里、皮肤的纹路里,都会留下洗不掉的药水味和奶渍味。可是她的手,比我的还干净。”
苏清叶的最精密的仪器也无法探查人心的伪装,但孩子最纯粹的直觉,却能洞穿真相。
她不动声色,早已命人对林婉如的隔离病房做了手脚。
房间里安装了两套监听设备。
一套是常规的微型麦克风,安装在通风口的明显位置,足以让一个受过反侦察训练的人轻易发现,用以麻痹对方的警惕。
而另一套,则隐藏在床板的实木夹层里,采用的是军用级别的骨传导拾音技术。
只要目标躺在床上,任何通过骨骼传导的微弱声波,甚至是无声的自语,都会被精准捕捉。
当天深夜,隐藏的监听频道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那不是对话,而是一段极轻的、几乎是在喉咙里震动的自言自语。
“……体征数据同步完成……温度、心率、皮质醇水平……持续匹配稳定……‘替代角色’接受度评估:b+,目标已呈现轻度好奇及正面情绪反馈……建议启动第二阶段:创伤重现。”
声音中断了。
指挥室内,陆超听到“创伤重现”四个字,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他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他们在测试小芽对‘理想母亲形象’的接受度!下一步,他们一定会制造一场‘意外’,让我们在你和我的‘保护’下受伤,甚至‘死亡’,然后由这个林婉如‘挺身而出’,救下小芽,从而完成情感转移和剥离!”
“没错,这是最符合他们逻辑的剧本。”苏清叶的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既然他们想看‘创伤’,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创伤’。”
她从一个上锁的金属盒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黄铜怀表。
这是前世末日初期,她从一名死去的战地医生身上得到的遗物。
这名医生生前从事放射性影像学研究,怀表的机芯里,含有微量的、专门用于医疗追踪的放射性示踪剂。
剂量极小,对人体无害,但在专业的盖革计数器下,它就是黑夜里最亮的灯塔。
“把这个,想办法放进她的医药包夹层。”苏清叶将怀表递给一名影子部队的成员,“确保万无一失。”
她转头看向陆超:“通知巡逻队,准备陪林医生演完这出戏。”
次日下午,林婉如以“隔离期满,身体数据正常”为由,获准在限定区域内活动。
她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就是前往基地南面的山坡采集一些用于安神的草药,说是有几个孩子因为噩梦而睡眠不佳。
她规划的路线,严丝合缝地经过了废弃气象站的信号中继区域。
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
陆超亲自率领一支精锐的侦察小队,远远地吊在三公里之外。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主动探测设备,只依靠那枚怀表传来的微弱信号,在战术平板上锁定着她的位置。
林婉如的身影在山林间穿行,她的目的地,却根本不是长满草药的山坡。
她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岔路,最终停在了一处被藤蔓和伪装网覆盖的、废弃的城市地铁隧道入口前。
入口处黑洞洞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口。
她左右观察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便毫不犹豫地闪身走了进去。
十分钟后,怀表的信号,连同她身上的常规通讯器信号,在同一瞬间,彻底从屏幕上消失了。
被地下深处的岩层和金属屏蔽了。
指挥室内,苏清叶看着监控画面上,林婉如消失前的最后一帧影像,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弧线。
她对着通讯器,用只有陆超能听到的加密频道,轻声说道:
“她不是来找孩子的。她是来汇报进度的。”
“现在,轮到我们顺着她的脚印,敲开地下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