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入口,比预想中更加棘手。
那并非一道门,而是一面浑然天成的峭壁。
曾经作为国家地质勘测站唯一通道的隧道口,已被数吨重的巨石彻底封死,看样子是那场导致勘测站废弃的大地震留下的手笔。
巨石与山体严丝合缝,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显然多年未曾有人动过。
“从正面爆破,动静太大,会惊动里面所有人。”陆超压低身形,如一头潜伏的猎豹,用军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峭壁的每一寸纹理。
他的声音沉稳,仿佛周围的危险并不存在。
苏清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在这种环境下,陆超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远比她的杀手技巧更为致命。
果然,陆超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峭壁西侧,一片不起眼的阴影里。
“那里。”他放下望远镜,指尖点在地图边缘,“风蚀形成的裂隙带。常年背阴,岩石结构最脆弱。从这里看,缝隙很窄,但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我体型比你窄,常年在山里钻,动作也轻,适合先行探路。”
他的请缨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最优解。
苏清叶点了点头,这是信任,也是最有效率的分工。
陆超卸下非必要的装备,只留下一把战术匕首和一把手枪,身形一矮,便如壁虎般贴着崎岖的岩壁向那道裂隙摸去。
他每一步都踩在最坚实的岩石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苏清叶则在原地警戒,狙击镜的十字准星冷静地覆盖着整个入口区域,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陆超压抑而平稳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安全。里面别有洞天。”
苏清叶随即跟上。
那道裂隙比看上去更加狭窄幽深,冰冷的岩石紧紧挤压着她的肩膀和战术背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腐殖质混合的潮湿气味。
穿过近十米的黑暗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显然是天然形成后又经过了大规模的人工改造。
勘测站的主体建筑群,竟是深埋于山腹之下的三层结构。
头顶上,隐蔽在岩石缝隙中的通风管道正无声地输送着氧气,维持着这个地下王国的呼吸。
墙壁上喷涂着厚厚的防潮涂层,冰冷而光滑,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的微光。
一股不祥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清叶的目光瞬间被地面上的痕迹吸引。
走廊的地面异常干净,但在墙角和门缝下,依然残留着几道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拖痕。
那痕迹很细,不像是成年人留下的。
而在拖痕旁边,还有几道更浅的、平行的压痕。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痕迹的深度。
她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是小型轮胎印。”她轻声在频道里说,“像是儿童推车或者小号的医用转运床留下的。痕迹很新,说明近期仍有频繁活动。”
这个发现让陆超的呼吸也为之一滞。
他们已经不仅仅是在追踪一个冰冷的信号,而是在追寻一群被掠走的孩子们活生生的轨迹。
苏清叶站起身,继续向前探索。
她的动作轻盈如猫,杀手的本能让她在陌生的环境中迅速找到了最安全的潜行路线。
在一处配电箱的后方,她的视线被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
那是一枚伪装成岩石晶体的东西,被巧妙地粘在管道与墙壁的夹角,若非她这种对环境异物有超常敏感度的人,根本无法发现。
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
她没有贸然触碰,而是用战术匕首的刀尖轻轻拨动,确认没有连接触发式陷阱后,才用一块手帕将其包裹住,准备拆除。
“别碰它!”小芽焦急的声音突然在加密频道里炸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妈,这个频率……这个频率和我家那台老收音机里的干扰声一模一样!”
苏清叶的动作瞬间停住。
“小芽,冷静,说清楚。”
“我、我小时候发高烧,总是说能听见奇怪的声音,医生都说是幻听。”小芽的语速极快,思维却异常清晰,“爸爸不信,他用设备录下了我房间里的所有环境音。后来发现,只有在深夜,那台旧收音机附近才会出现一种极低频的、有规律的噪音!我马上调家里的录音存档……”
屏幕另一端,小芽的小手在虚拟键盘上翻飞,几秒钟后,两道声波图谱被并列显示在苏清叶的战术平板上。
一道来自眼前的信号器,另一道,来自数年前一个女孩高烧不退的病房。
波形,完美重合!
“天哪……”陆超的声音里充满了惊骇与后怕。
“它不仅用于定位。”苏清叶的眼神冷得像冰,“它还能释放特定频段的声波,持续、微量地影响周围生物的神经系统,诱发焦虑、幻觉,甚至高烧……让目标在不知不觉中精神崩溃,身体虚弱,更便于他们控制。”
这群疯子,从一开始,就将魔爪伸向了小芽!
苏清叶的胸中涌起滔天的杀意。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装满高浓度盐水的密封罐,毫不迟疑地将那枚包裹着手帕的发射器浸了进去。
法拉第笼效应和电解质溶液的双重屏蔽,瞬间让那邪恶的频率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陆超忽然停下脚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伏下身,耳朵几乎贴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像一头在冬季辨别冰下水流的北极熊。
“下面……有动静。”他压低声音,“很微弱的呼吸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与特殊药剂混合的气味,钻入他的鼻孔。
他挪到一处通风栅格旁,小心翼翼地拨开积尘,透过狭窄的缝隙向下望去。
瞳孔,骤然收缩。
地下一层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三座仿佛科幻电影里的休眠舱一般的营养槽,正安静地矗立在房间中央。
每一个槽内,都浸泡着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孩子。
他们的身体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头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像极了待收割的作物。
冰冷的金属胸牌上,用激光蚀刻着触目惊心的编号——“No.7d”、“No.7E”、“No.7F”。
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正对着一块巨大的数据屏幕,紧张地调试着什么,口中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不行……同步率还是不足60%……‘清焰’的原始数据太强悍了,这些素体的精神壁垒根本承受不住。必须加快进程,在主体苏醒前完成最终的意识覆盖!”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清叶和陆超的脑海中炸响。
“清焰”!那是她前世的代号!
他们不仅在用小芽的数据做模板,更妄图用这些无辜的孩子,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操控的“苏清叶”!
苏清叶的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地狱深渊的绝对零度。
“陆超。”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切断这间实验室的备用电源。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明白。”
“小芽。”
“妈妈,我在!”
“模拟A级警报,声东击西,诱导所有守卫力量去地下三层的能源核心。给我争取三十秒。”
“收到!”
计划在瞬间制定完毕。
陆超从战术包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药草包,这是他用山林中几种特殊植物混合制成的,点燃后能释放出大量无毒但极其呛人的浓烟。
他熟练地撬开一处通风管道的检修口,将点燃的药草包扔了进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基地,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一个机械的女声在广播中凄厉地重复着:“警告!能源核心压力异常!所有安保单位立刻前往b3层支援!”
浓烟如翻滚的巨兽,瞬间从地下一层的各个通风口涌出,那名白大褂被呛得连连咳嗽,视野一片模糊。
守卫们在混乱的警报和浓烟中,果然被误导,脚步声纷纷朝着通往地下三层的方向奔去。
就是现在!
苏清叶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用战术靴的后跟精准地蹬碎了实验室的强化玻璃观察窗。
玻璃碴四溅的瞬间,她已稳稳落地,手中的匕首直扑控制总台。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那三个孩子时,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神,手指在营养液中僵硬地抽搐,显然已被深度药物和精神指令所控制。
她没有时间犹豫,一刀斩断了连接着三座营养槽的主控缆线!
“滴——!警告!外部介入!紧急自锁程序启动!”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实验室厚重的合金大门轰然落下,舱内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格式化程序!
千钧一发之际,小芽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在频道里响起:“妈妈!唱《小星星》!我听过那个研究员的录音片段,他们在植入记忆的时候,用这首曲子做精神锚点的唤醒指令!”
《小星星》?
在这生死关头,唱一首童谣?
苏清叶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对小芽的信任压倒了一切。
她咬紧牙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段早已遗忘在童年里的旋律。
她的歌声生硬、冰冷,甚至有些跑调,完全没有一丝温柔可言。
“一闪一闪亮晶晶……”
然而,就是这不成调的歌声,仿佛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那紧锁的灵魂深处。
旋律响起的刹那,编号为“No.7F”的那个小女孩,长长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那空洞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光挣扎着要破开黑暗。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她那只被束缚带固定的、瘦弱的小手,竟缓缓抬起,用尽全身力气,按向了营养槽内壁一个毫不起眼的红色按钮。
那是舱内紧急解锁钮。
“咔哒。”
一声轻响,合金大门停止了下落。
舱体上刺目的红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生命维持系统的柔和绿光。
灯,未灭。
人,醒了。
苏清叶喘息着,看着那扇缓缓开启的舱门,以及舱门后,那双正慢慢聚焦,最终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的、清澈而陌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