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垂直砸在龙刃基地的综合战术训练场上,将沙土地面烤得滚烫,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热浪。枪声、口令声、装备碰撞声在不同区域断续响起,交织成一幅充满力量与秩序的画卷。
在狙击专项训练区,林陌正进行着据枪持久度训练。他全身覆盖着简易的吉利服,与身下的沙土碎石几乎融为一体。cS\/LR4狙击步枪稳稳地架在两脚架上,枪口指向远方不断随机出现的移动靶标。他的身体如同凝固的岩石,唯有透过瞄准镜的眼睛,保持着鹰隼般的锐利与专注。
赵峰蹲伏在他侧后方数米处,观察望远镜不时微微移动,记录着数据,偶尔通过骨传导耳机报出简短的修正指令。两人的配合在枯燥的重复中,正一点点打磨出初步的默契。
就在这时,训练场边缘,靠近指挥观摩区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身影。
林朔。
她依旧是一身笔挺的作训服,没有佩戴任何标志性的装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训练场边一棵沉默的白杨。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训练区域,似乎在例行巡视,最终,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狙击训练区,落在了那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她没有走近,就停在那条无形的边界之外——那条区分着指挥观察与实战训练、上级与下级的界线。
林陌在瞄准的间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捏紧,又迅速被“静火”的意志强行压制下去。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据枪的姿势稳如磐石,但全身的感知神经仿佛在瞬间被调动到了极致。
赵峰也注意到了林朔的到来。他透过望远镜,能看到林队平静无波的脸,以及她停留在林陌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观察。他不动声色,没有通过耳机提醒林陌,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也是考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林朔就那样站着,远远地看着。她看着林陌据枪时那异乎寻常的稳定,看着他在赵峰指令下微调枪身时展现出的、快速成长的学习能力,也看着他即便在全身心投入训练时,依旧保留着的那份属于山林猎手的、与周围标准化环境格格不入的独特气息。
她想起了边境那决定性的的一枪,想起了审查室里他执拗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那声失控的“我反对”,也想起了雷战最终的裁决和那句“试用期三个月”。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如同被封锁在冰层下的暗流。欣慰于他的成长与坚持,担忧于他那始终如一的“不可控”,焦虑于他未来将要面临的更多、更残酷的考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必须保持距离而产生的细微涩意。
她是“鹰眼”,是龙刃第一突击分队的队长,是他的上级指挥官。纪律的红线,不仅约束着他,更牢牢地捆绑着她。任何超出上下级范畴的关注与交流,都可能成为动摇指挥权威、破坏团队纪律的隐患,也可能为他本就艰难的处境带来更多不可预测的风险。
她必须冷静,必须克制,必须将所有的个人情绪,牢牢锁死在军官的理性与责任之下。
就在这时,林陌似乎完成了对一组复杂移动靶的模拟跟踪。他需要短暂地放松一下紧绷的肌肉和神经,进行短暂的休息调整。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头部保持着贴合枪托的姿势,眼珠微微转动,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训练场边缘那个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灼热的空气和上百米的距离中,短暂地、毫无预兆地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甚至没有超过半秒的时间。
林朔的眼神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
林陌的眼中,则瞬间闪过一丝极致的复杂,那里面有被压抑的感激,有想要证明什么的渴望,有面对审视的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仿佛雏鸟望向头雁般的依赖。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触到她那冰冷目光的瞬间,被他自己强行碾碎,重新压回眼底深处,只留下一片努力维持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交汇,即分离。
林朔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一名正在训练的普通队员,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自然地转向了训练场的其他区域。然后,她没有任何征兆地,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着稳定而均匀的步伐,离开了观摩区,身影很快消失在训练场边缘的建筑拐角处。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交流,没有一个手势,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她来过,她看过,她离开。如同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无人得见的涟漪。
训练场上,其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林陌依旧保持着据枪的姿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但他的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慌。体内那缕维持着“静火”的暖流,似乎都滞涩了片刻。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瞄准镜里的十字线上,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刻度烙印在脑海里。然而,他握着枪托的右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紧紧地、死死地攥着,仿佛要将某种翻腾的情绪,连同那冰冷的金属,一同捏碎在掌心。
赵峰透过望远镜,将这一切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他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目标区。
阳光依旧毒辣,训练仍在继续。那条无形的边界,横亘在那里,比任何铁丝网都要森严,比任何规章制度都要冰冷。
淬火,不仅淬炼着技能与意志,也在淬炼着情感与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