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稳住阵型!举盾!举盾防御——!”曹肇绝望地嘶吼着,试图挽回这早已失控的局面。
可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另一道更加洪亮的咆哮淹没。
山腰之上,“独臂”王平拄着战刀,站在一块巨岩之上:
“放箭!泼火油——!”
命令一下,两侧山壁之上,瞬间出现了无数攒动的人影。
数千名早已准备多时的蜀军弓弩手,从掩体后站起身,弯弓搭箭,瞄准了下方那片彻底陷入混乱的钢铁罐头。
“放!”
“咻——咻——咻——咻——!”
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从天而降!
这些箭矢的箭头,都绑着浸透了火油的麻布,在射出之前,便已被旁边的火盆点燃。
无数支火箭,如同流星火雨,划破长空,精准地射中了那些被滚木砸翻、动弹不得的战马和士兵。
干燥的马鬃、皮质的马鞍、骑士身上的衣物……任何易燃物,都在瞬间被点燃。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些混杂在火箭之中,被特制的强弓射出的、装着黑色液体的陶罐!
那些陶罐在砸中地面、巨石或是魏军的盔甲后,瞬间碎裂开来,里面那粘稠而刺鼻的火油,泼洒得到处都是。
早在魏军入谷之前,蜀军便已将大量的火油,如同泼水一般,倾倒在了谷道之上,只是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浮土,让人难以察觉。
此刻,一支燃烧的火箭,落在了一片被火油浸透的地面上。
“呼——轰——!”
一道蓝色的火苗,沿着地面上看不见的油路,瞬间窜了出去!
紧接着,熊熊的烈火,在一瞬间冲天而起!
整个狭窄的谷道,在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铁甲,在高温的炙烤下,迅速变得滚烫,将里面的血肉之躯活活烤熟。
战马疯狂地蹦跳、冲撞,试图逃离这片人间炼狱,却只能带着满身的火焰,将死亡传染给更多的同伴。
无数曾经不可一世的虎豹骑精锐,此刻,正穿着那身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沉重铁甲,在火海中挣扎、哀嚎。
他们想脱掉盔甲,可那滚烫的铁片早已与皮肉粘连在一起,每一次撕扯,都会带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皮肉。
他们想扑灭火焰,可这由火油点燃的烈焰,又岂是凡水所能轻易扑灭?
曾经象征着荣耀与力量的虎豹骑,瞬间陷入了阿鼻地狱,恐怖如斯。
“啊——!救我!救我!”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火!火烧过来了!”
“救我!我不想死!”
曹肇在十几名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用盾牌组成一个简陋的龟壳,狼狈地躲过了第一波滚石和火箭的攒射。
但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让他肝胆俱裂的炼狱景象。
他看到,他麾下那些最勇猛的战士,那些本该随他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袍泽,此刻,正像一只只被扔进油锅里的蚂蚁,化作一具具焦黑的枯骨。
他看到那些视若珍宝、价值千金的宝马良驹,此刻也轰然倒地,变成一团焦炭。
“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仿佛失了魂。
自己完了。
不仅是那唾手可得的功劳化作了泡影,更是因为,他亲手将大魏最精锐的王牌,这支足以改变一场大战役走向的决定性力量,葬送在了这片他亲手选择的坟场里。
叔父曹洪不会放过他。
远在长安的郭淮不会放过他。
洛阳的陛下,更不会放过他!
他今日,必死无疑!
……
这是一场关于听觉与视觉的错位游戏,也是一场贪婪与理智的终极博弈。
汉谷之中,烈火烹油,惨叫声如厉鬼叩门,顺着狭长的谷道,被狂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数里之外。
这恐怖声浪穿过层层山峦,越过数里之遥,传到曹洪的中军大营时,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清晰与尖锐。
它变得沉闷、含混,又像是远方天际滚过的、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雷暴。
曹洪勒住了坐骑的缰绳,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风中微微抽搐。
“停!”
曹洪抬起手,声音沙哑。
他侧耳倾听,心脏也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身为久经沙场的宿将,他对战场的声音太熟悉了。那是金铁交鸣的脆响,是战马冲锋的轰鸣,是两军对垒时震天的喊杀。
可现在,传入他耳膜的只有风声,以及那隐隐约约的哀嚎。
那不是一场战斗,更像是一场……屠杀。
难道……
一个不祥的念头,悄然钻入了他的心底。
难道曹肇那竖子,中了埋伏?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戴陵的血书捷报言之凿凿,斥候带回的情报铁证如山,蜀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刘禅小儿更是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这汉谷之内,除了遍地的功劳与唾手可得的胜利,还能有什么?
或许……或许是曹肇追得太急,蜀军那些残兵败将临死反扑,造成了一些混乱?
对,一定是这样。
曹洪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可那股盘踞在心头的不安,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将军,怎么了?”身旁的副将见主帅突然停车,急忙策马赶来,神色紧张。
“无……无妨!派一队精干的斥候,立刻前去探……”
就在他犹豫不决,准备在这个致命的关口哪怕稍微谨慎那么一次的时候——
“将军!将军快看!南边!是南边——!”
一名眼尖的哨骑突然指着汉谷南侧的出口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一名眼尖的副将,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大军行进方向的南方,那里的地平线上,正扬起一股铺天盖地的烟尘。
曹洪浑身一震,急忙举目远眺。
只见汉谷南面的山坡拐角处,原本平静的地平线突然烟尘大作,黄沙漫天,仿佛有一条土龙正在翻滚。
在那滚滚烟尘之中,一支大军,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甚至可以说是丢盔弃甲的姿态,从山坳里冲了出来,没命地向着汉中方向狂奔。
曹洪心中猛地一紧,霍然转头。
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
但随着那烟尘越来越近,一片混乱的旗帜,开始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那些旗帜,大多残破不堪,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旗杆,但旗帜上那个斗大的“汉”字,却依旧清晰可辨!
是蜀军!
是诸葛亮的援军?!
不对!
曹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在那片混乱的旗海之中,有一辆格外显眼的座驾。
那是一辆由四匹骏马牵引的、装饰华丽的四轮车!
整个天下,只有一个人,会乘坐这样的座驾出现在战场之上!
蜀汉丞相,诸葛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