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钥”那饱含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在沉眠之地核心久久回荡,震得无数远古骸骨簌簌作响,整个地下空间都仿佛在哀鸣。然而,那原本足以撕裂灵魂、毁灭一切的狂暴威压,却在楚清弦那精准如手术刀般的纯白丝线刺入其黑紫右眼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开始剧烈地、不可逆转地衰减下去。
那无数细小的纯白丝线,并非强行湮灭邪异意志,而是以一种玄奥难言的方式,暂时“屏蔽”或“隔离”了邪异意志与“骨钥”骸骨本源的部分关键连接。就像拔掉了疯狂引擎的部分火花塞,虽然引擎仍在轰鸣,却失去了大部分动力,变得混乱而无力。
黑暗洪流彻底消散,纯白屏障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化作点点流光,回归萧玦怀中那裂痕遍布的玉佩。玉佩光芒黯淡,楚清弦的意识也因过度消耗而再次陷入了沉寂,但这一次,那沉寂中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平稳,而非之前的濒死虚弱。
白玉骸骨(“骨钥”)悬浮在半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周身的黑紫光芒与苍白光芒依旧交织,但冲突的激烈程度已大不如前,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陷入僵持的余波。那只被纯白丝线刺入的黑紫右眼,虽然依旧邪异,却少了几分灵动与暴戾,多了几分呆滞。而那只苍白的左眼,火焰虽然微弱,却稳定地燃烧着,仿佛守住了最后的阵地。
远处颅骨山巅,笛音被破、遭受反噬的岩砺执事,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他怨毒地看了一眼倒地昏迷的萧玦,又看了一眼气息平复下来的“骨钥”,最后将目光投向通道入口处那不知何时出现的大巫祭,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与不甘。他知道,事已不可为。
没有任何犹豫,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毒蛇,迅速向沉眠之地更深处、能量更加混乱的区域遁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大巫祭并未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深邃的眼眸中无喜无悲,唯有手中那柄古老骨杖顶端颅骨眼中的苍白火焰,微微跳跃了一下。
他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场中。巡夜者和墨羽挣扎着从骸骨堆中爬起,虽伤痕累累,气息萎靡,但总算保住了性命。两人看到平静下来的“骨钥”和倒地昏迷的萧玦,都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
大巫祭步履蹒跚地走到萧玦身边,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片刻后,缓缓道:“魂伤叠加,力竭昏迷,但性命无碍,本源未损。静养即可。”他又看了一眼萧玦怀中的玉佩,“她的意识消耗过度,亦需时间恢复,但根基已稳,暂无消散之虞。”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陷入僵持平静的“骨钥”身上,沉默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险中求存,终得一线生机。虽未竟全功,然邪源受挫,清明得存,已是最好的结果。”
在巡夜者和墨羽的协助下,萧玦被小心地抬出了沉眠之地,安置回圣殿的静室之中。大巫祭亲自调配了滋养魂伤的药物,又命人取来“孕灵泉眼”最核心的泉水,为其擦拭身体,温养经脉。
一日后,萧玦在灵魂深处一阵熟悉的清凉抚慰中悠悠转醒。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玉佩那稳定而微弱的温润感,以及其中楚清弦意识那如同沉睡般的平稳波动。这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在圣殿静室,墨羽守在旁边,见他醒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殿下,您终于醒了!”墨羽连忙端来温水与流食,“您昏迷了一日,大巫祭说您魂伤颇重,需好生静养。”
萧玦挣扎着坐起,感受着体内空乏却不再刺痛的灵魂,以及那虽然缓慢却在稳步恢复的内力,点了点头。“‘骨钥’……后来如何?”他更关心那个巨大的隐患。
墨羽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圣物已然平静,虽未恢复清明,但那邪异意志似乎被楚姑娘最后的手段暂时‘禁锢’或‘削弱’了,无法再像之前那般肆虐。大巫祭说,内部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短时间内应无大碍。但想要彻底净化……恐怕依旧难如登天。”
萧玦默然。这个结果,已比最坏的预期好上太多。至少,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岩砺呢?”萧玦想起那个阴险的吹笛人。
“被他逃入沉眠之地深处了。”墨羽语气带着愤恨与无奈,“那里能量混乱,骸骨林立,极易藏身,大巫祭似乎……并未全力追捕。”
萧玦目光微闪,大巫祭的态度,确实耐人寻味。
又休养了两日,在药物和自身调息下,萧玦的魂伤恢复了大半,已能自由行动。这一日,大巫祭再次将他唤至圣殿主殿。
殿内依旧只有祭坛上那簇“誓言之火”在静静燃烧。大巫祭看着萧玦,缓缓开口:“你与她的伤势既已稳定,关于此后行止,有何打算?”
萧玦沉吟片刻,坦然道:“此番南疆之事,虽暂告段落,但‘骨钥’隐患未除, ‘蚀’之威胁依旧存在。晚辈需尽快恢复,并设法提升实力。此外,‘三相之引’尚在‘骨钥’体内,亦需寻机取出。不知大巫祭有何指教?”
大巫祭点了点头:“圣山经此一役,需漫长岁月休养生息,封闭门户,清除内患,稳固封印。外界之事,恐难再顾及。你之去留,吾族不会干涉。”
他话锋一转,骨杖轻点,祭坛旁再次滑开那个通往“归源井”的入口。“临别之前,你可再入‘归源井’一次。井水虽无法让你顷刻间实力暴涨,但其蕴含的源初生机与法则碎片,对你稳固魂伤、夯实根基,乃至感悟‘初约’真意,皆有裨益。也算是……守陵人一族,对你们此番援手的谢意。”
这无疑是一份厚礼。萧玦郑重行礼:“多谢大巫祭。”
大巫祭摆了摆手,目光似乎穿透了圣殿的石壁,望向了遥远的天际:“去吧。记住,契约已成,因果相连。此界未来风波,或许……仍需你们来定。”
萧玦再次行礼,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了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阶梯。
当他再次来到那口白玉砌成的“归源井”边时,井水依旧清澈,蕴含磅礴生机。他盘膝坐于井边,并未像上次那般急切,而是静心凝神,引导着井水中那纯净的源初生机与法则碎片,缓缓滋养自身灵魂与肉身,巩固着刚刚恢复的修为,同时,也细细感悟着与怀中玉佩那丝愈发紧密的联系,以及“初约之证”指骨中蕴含的古老奥秘。
这一次,井水平静无波,再无任何异状。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只觉神清气爽,魂伤尽复,修为甚至隐隐精进了一丝,对能量与法则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他低头看向怀中玉佩,那“冰晶白”的光芒似乎也凝实了一分。
是时候离开了。
当他走出圣殿,与等候在外的墨羽和巡夜者汇合时,却发现寨子似乎比往日更加寂静,一种无形的、肃穆的能量屏障笼罩了整个寨落,仿佛在与外界隔绝。
巡夜者将一块刻画着简易路线图的骨片交给萧玦,沙哑道:“这是离开圣山范围的安全路径。寨子即将彻底封闭,非召不得出入。你们……保重。”
萧玦接过骨片,与墨羽对视一眼,对着巡夜者和圣殿方向再次拱手一礼,然后转身,沿着守陵人指引的路径,向着南疆之外的方向,迈出了步伐。
身后,守陵人老寨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最终彻底隐没在群山与云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前方的路,依旧漫长,充满了未知。但萧玦能感觉到,怀中玉佩里,那缕沉静的意识,正与他一同,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新的征程。